下北泽摇滚推理事件簿

作者：冈崎琢磨

第一卷 track 1 被切断的效果器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誓约约

录入：誓约约

“我的音乐将永垂不朽。

或许听起来像痴人说梦，

我的音乐将永垂不朽。”

——巴布·马利

1

“……让我负责连载专栏吗？”

我惊讶的声音响彻单调乏味的编辑部办公室。

“没错，就是“连载”，你该不会听成“敛财”吧？”大久保祥一露出笑容，“音无，连载专栏就交给你啦。”

俗称《RQ》的音乐杂志《Rock Question》，我从学生时代起就是这本杂志的忠实读者，毕业后也顺利进入编辑部工作，目前才到职三个月。虽然由自已来说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现在确实是满怀热血的时期。话虽如此，突然让我这种才刚起步的菜鸟编辑负责连载专栏，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主编，这是我这种等级的新人能做的工作吗？”

我忍不住将脑中想的事情说出口。

大久保坐在旋转椅上，锐利的目光投向站在桌边的我。

“就是因为你做得到，我才指派给你。”

大久保是《RQ》第五任主编，在音乐爱好者之间可说是名声响亮的大人物，但他实际上只是个喜欢说谐音冷笑话的大叔。我初次见到大久保时内心也充满憧憬，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不过，在知名却人数不多的编辑部里工作，一直紧张兮兮也不是办法，再加上办公室的气氛原本就很随性，待了三个月后，我对大久保的态度也变得像是面对小学的班导师，能够泰然自若地与他对话了。

“这是发掘无名独立乐团的全新专栏。你要负责找出还没被主流厂牌挖走、极具潜力的乐团，写半页篇幅介绍他们。”

在日本的音乐业界里，正式加入日本唱片公司协会的唱片公司称为“主流厂牌”，其他独立制作公司则称为“独立厂牌”。话虽如此，日本对于主流和独立的定义相当模糊，举例来说，即使非日本唱片公司协会会员的厂牌发行了音乐作品，只要在通路或行销上由主流唱片公司经手，就会被视作主流。申请ISRC（国际标准录音录影资料代码）的音乐作品在通路流通称作“主流流通”，当音乐作品在主流通路发行，就是一般所谓的“主流出道”。

这类复杂的名词定义就在此打住，总归来说，我要负贵的连载专栏，主旨似乎是“介绍还没主流出道的乐团”。

“也就是说，这个专栏不能直接交给大编辑或是人气编辑，没错吧？”

“你很聪明嘛。反正，你先努力试试吧。”

在为音乐人撰写文章时，先听过对方的音乐作品是最基本的功课，除此之外还必须拥有能够引用过去表演和访谈的丰富知识。因此，《RQ》的责任编辑大多会根据对像探取不同作法。采访能否顺利、写出来的文章够不够精采，全都仰赖彼此的交情，甚至如果和对方关系不错的话，往后就更方便邀请参加活动。对编辑来说，和音乐人打好关系是非常重要的工作，本身就是重要经验。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还满轻松的嘛……这种话绝对不能说出口。这似乎还算是我能够胜任的。

大久保仰躺在椅子上。

“音无，你读过我们家的杂志吧？”

“当然，我三个月会买一次。”

“你给我每期都买啊！”

《RQ》是月刊杂志。

“穷学生没什么钱啊……”

“算了，既然你读过的话，应该大致上能掌握我们家文章的风格。专栏交给你没问题吧？”

如果只是写文章的话还做得到，毕竟入社笔试时写过唱片乐评，新人培训时也受过书写技巧的训练。但写文章以外的部分，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不好意思，要怎么挖掘“极具潜力的乐团”呢……？”

大久保皱起眉头，我赶紧在他开口前继续往下说。

“我明白可以直接前往Live House或在网络上搜集资料，只不过，我才刚搬来东京不久，对这块领域可能没有主编认为的这么熟悉。”

我毕业于东北的大学，出社会后才来到东京，连田端和田町都分不清楚，也还没去过迪土尼乐园呢。

“如果能给我一些建议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真拿你没办法。”

主编叮嘱着“我只帮这次而已喔”继续说道：“你去一趟下北泽的‘Legend’看看吧。”

“‘Legend’……吗？”

我听过这个名字，但不曾造访过。

“是很有名的Live House吗？”

“算是有名吧。不过那里只能容纳三百个观众，不是当红乐团会办表演的场地，要说历史也只有十年而已。但是呢……”

主编漆黑的瞳孔突然一亮。

“Legend老板看上的乐团，大部分都会走红喔。”

我吞了吞口水。待在音乐业界，偶尔会耳闻这类奇人异士的风声。

“事不宜迟，我今晚就去拜访他。”

“Legend老板个性有点古怪，但只要报上我的名字，他就不会太为难你。毕竟我们在他开Live House时就认识了。总而言之，新专栏就交给你了。”

我装作没听到大久保最后又加上的那句“是‘新专栏’，可不是‘青江菜’喔！”直接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我坐上椅子，手抚着胸口。

我要负责连载专栏了，还是在《RQ》杂志上！

我浑身兴奋得就像感冒发烧似的，刚听到消息时的满心怯弱早已烟消云散。

2

我的姓氏一直以来都受到取笑。

我从懂事以来就很喜欢音乐，不只是听而已，也在音乐教室学过钢琴。但是一起学音乐的朋友总是拿我的姓氏开玩笑。

因为我姓“没有声音”的“音无”。 每当提到自己喜欢音乐时，总有人反问“你叫‘音无’却喜欢音乐？”。 由于太常发生这种事，正经八百地解释“ 兴趣和姓氏一点关系也没有”显得自己很一板一眼，后来我一律用“山梨县也有山啊！（注1：山梨的日文发音和“没有山”相同。）”来反呛回去。不过我倒是相当满意自己的名字“多摩子”，有种古典的韵味。

“人如其名”这句谚语不适用在自己身上，我依旧热爱着音乐，尤其独钟摇滚，不但大学加入热音社，更在乐团以主唱兼贝斯手的身分积极参与表演。当时我在KTV打工的薪水，大部分都花在器材、唱片和数位音乐作品上了。我内心某处期待着将来能迈向音乐人的璀璨道路，而就算梦想无法成真，从事音乐相关的工作也好，于是下定决心要成为音乐杂志的编辑。

然而，不少喜欢音乐的新鲜人也都抱持着相同想法，再加上音乐杂志编辑部的职缺相当稀少，一般来说录取率仅有数千分之一。看到这样的录取率，即使再怎么有自信、为此累积了多少努力，也无法相信自己会是那打败其他数千人的佼佼者。我在投出履历时，也仅抱持着像是买彩券般的淡淡期待而已。

那么，为什么我在不知不觉间录取为正职员工呢？或许可以看做是我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也可能只是走运吧？但是，当我从数千人中脱颖而出、与数十位面试者竞争最后关卡时，我说的这句话肯定让面试官有了共鸣。

“缺水的人会求水，没有家的人当然就想要有家。我的姓氏意思是“没有声音”，所以我对音乐的渴望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会是这么单纯的理由吗？但如果这就是录取关键的话……或许我会愿意爱上这个一直以来让我备受嘲笑的姓氏。

3

Legend位在下北泽南边较为偏远的地方。

说到下北泽，不难联想到这是个独立乐团的圣地。对于就读乡下大学、在乡下玩乐团的我来说，光听到“下北”两个字就全身兴奋不已。以前每当听闻某某乐团是从下北发扬光大的时候，我都会后悔为什么自己不去东京的大学念书。

接下新专栏任务的当天，我从《RQ》编辑部所在的涩谷搭上京王井之头线的电车，出发前往下北泽。

下北泽站位在下北泽地区中心，属于东京都世田谷区北泽，要从京王井之头线转乘小田急线才能抵达。根据我前往下北泽前的预习，“下北泽”不是正式地名，而是泛指这一地带，据说是明治时代以前这里有个下北泽村，称呼便沿用到了现在。

下北泽站周围近几年来似乎一直在整修，同事曾说过“每次去下北泽不一样”。好像也有不少人对于堪称“下北泽玄关”的南口消失感到惋惜，但是我才刚来东京不久，难以理解他们的心情。

我穿越闸口往南走，七月的平日，天空还残留着些许明亮，但手表显示的时间经是晚上了。狭窄的道路挤满行人，尤其年轻人格外引人注目。女高中生、大学生，还有不知道从事什么工作的年轻人，在他们眼中，二十二岁的我又是什么模样呢？是看起来和他们一样？还是已经会被当成社会人士了呢？

道路两旁林立着游戏中心、古著店和餐厅，枝枒般岔出的小巷也尽是店家，到处都热闹非凡，再仔细一看，也会发现几间剧院和Live House。这条连好好走都困难不已的繁华街道上，果然承载了许多人的梦想啊。一想到自己别说是实现梦想，只不过是找到一份尚称体面的工作，不免感到有点闷。

从商店街往南走约五百公尺，来到了代泽三岔路与茶泽路的交会路口。茶泽路因连接三轩茶屋和下北泽而得名，我的目的地就在前方不远处。

Legend位在平凡的住商混合大楼里，走近一看，有座让人担心会不会搭到

半就故障的老旧电梯。电梯旁挂着黑板，上头以白色粉笔写着：

3F Live House Legend

预售票2500

当日票3000

饮料500

……我一开始听到这名字时就这么想了。

直接以“传说”为名的Live House，实在是很逊啊。

不行不行，我摇头抛开脑中的想法，这里可是有着大久保主编力荐的老板在啊，怎么可能逊呢？最重要的是，我不正是最理解“人不如其名”这个道理的吗？就算Live House的名字很逊，不代表取名字的人也很逊啊。

原本我希望赶在表演开始前向老板打声招呼，但今天在办公室处理事情太久，结果没能赶上。我搭上电梯抵达三楼，隔音用的金属大门映在眼前。我拉住L型门把，用力推开大门。

轰音从推开的缝隙倾泻而出，我感受着体内中枢的麻痹感，迅速钻进室内，关上大门。

柜台就在入口处附近，明亮发色的女性工作人员站在里头，看来门票是在这边购买。我掏出三千五百日圆，得到门票和兑换饮料的代币。

我不清楚为什么大部分Live House都探取门票钱和一杯饮料费用的收费方式，只听说过Live House过去是登记为饮食业，因此必须提供客人餐饮。

今天的表演是Live House的主办活动，由多个乐团轮流上台表演三、四十分钟。女性工作人员询问我是来看哪一组乐团，我老实地回答“没有”后，便往里头迈进。

昏暗的室内弥漫着香烟的烟雾，在彩色灯光照耀下袅袅上升。乐团在舞台上挥洒着汗水，观众则是倚在墙上盯着他们。我的身体和内心深处都受到强烈撼动，那是从只能撷取特定频率的CD绝对感受不到的强烈音压，充斥着浑沌、兴奋、热情和尖叫。

此刻拓开在我眼前的，是我所热爱着、名为Live House的空间。

表演在晚上九点半结束。

我总共听了四个乐团的表演，老实说，有相当无聊的乐团，也有还不错的表演者，我也找到了专栏的头号采访目标。

Live House开始进行整理和清场，我向看起来像老板的男子搭话，他将工作交代给其他员工，悠哉地待在饮料贩售柜台里抽烟。

“抱歉打扰了，敝姓音无，是《RQ》的编辑……”

男子接过我的名片咪起眼睛，吐了口烟说：

“新人吗？找我有什么事？”

低沉的嗓音略为沙哑，带着十足压迫感。

他的年纪大约四十岁出头，一头参杂着灰色变丝的小卷发搭上山羊须，散发出复古摇滚明星的韵味。大尺码的松垮衬衫套在他身上略显寒酸，但叛逆颓废的造型很适合他。

仗着相信主编那句“老板不会为难你的”，我战战兢兢地正面迎向老板。

“我刚接下挖掘潜力乐团的专栏工作，经由大久保主编介绍，今天前来拜访。大久保主编对您评断音乐人的品味赞誉有加，说如果要找乐团的话就来Legend……”

“可恶，阿祥那家伙又丢来了烂摊子。”

虽然他嫌恶的口气让人很在意，但是……

——阿祥？

看来大久保和老板的交情比我想像中还要深厚。

“我现在很忙，有事情的话之后再来找我。你今天先请回吧。”

老板搔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浇了我一桶冷水。如果说这不算为难人的话，那什么才算为难人呢？

虽然他嘴巴上说自己很忙，却完全不打算做事情的样子，就算其他工作人员到处忙东忙西，也假装没看见。这间Live House真的孕育出了许多明日之星吗？看着老板这副没干劲的模样，我开始怀疑起传言的真实性。

“抱歉打扰您了。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呃……”

我这才发现忘记询问他的名字。老板可能注意到了我的窘态，随手拿起纸笔写了些什么后递给我。

纸上的字甚至亲切地标诖了读音。

五味渊龙仁。

“五味渊先生，非常谢谢您。”

我将这个名字深深刻在脑海中，走出了Legend。离开下北泽前，我不忘顺路去朝圣装潢华丽的汤咖哩名店，填满空荡荡的肚子。

4

一个星期后的夜晚，我再度来到下北泽。

走出车站、穿过南口商店街的大门，我转往左手边的道路，最后踏入装潢可爱的蛋糕店，坐进二楼的桌位。

我犹豫一阵后选了水果塔，必须在约好的时间前吃完、湮灭证据才行。今天是我为新专栏进行采访的第一场战斗。

选定这间店的人是我。既然都来到了下北泽，当然要挑能吃到热门甜点的店。

虽然我和大部分女孩子一样喜欢甜点，但采访中可不能大刺刺吃着东西。我仗着提早占位的名义，比采访时间早四十分钟抵达，点了蛋糕来吃。

清爽的水果塔相当美味。我吃完后请店员收走盘子，重新确认采访者的资料这时，四名年轻人从楼梯走了上来。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鞠躬。

“谢谢你们今天抽空接受采访，请多指教。”

站在最前面的男孩子红着脸说：“谢谢你的邀请，我们是第一次受邀采访。”

他是与我进行这次采访联络的小暮宗贵，清澈的声音配上凛然的长相，俨然一副好青年的模样。小暮在我正对面的位置坐下，其他三名团员也各自就座。

上星期在Legend观赏表演时，眼前这组名为“骤雨”的乐团让我感受到一缕光辉。近年来流行快节奏的舞曲风格，但他们反其道而行，以缓慢节拍奏出轰响。这四位弹奏出激烈丰沛情绪的年轻人深深吸引了我。虽然他们的音乐不是乍听就会喜欢上的悦耳类型，却能让人沉迷其中。

表演当天我错失了和骤雨团员搭话的机会，回家后立刻搜集资料，找出他们的社群网站取得联系。他们很快就答应采访，说巧不巧，选定了与表演当天相同的下北泽会面。

骤雨在今年二月发行独立制作专辑。我在网络上购买了专辑，为今天的采访仔细聆听过数遍。

采访开始前，我向四名团员递上名片，主唱兼吉他手的小暮只看一眼便笑了出来。

“接到音无小姐的联络时我就在想，明明是音乐杂志的编辑，姓氏却是‘音无’啊。”

你是第一百万个说这句话的家伙！我照例以“山梨县也有山”的回答敷衍带过，迅速转入正题。

“骤雨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呢？”

我将录音笔放在桌上，小暮轻快地回答问题：

“一年前。我们全是大学热音社的成员。”

如同搜集来的资料，他们四人都还是大学生。我也相当熟悉待在热音社的气氛。

“乐曲都是小暮所写的吧？”

“没错，我从以前就很喜欢瞪鞋乐，想要做出像My Bloody Valentine那样的音乐，于是组了乐团。”

“瞪鞋吗？你们还这么年轻，品味却很老派呢。”

瞪鞋乐是九0年代初期流行于英国的摇滚派别，特色是宛如呢喃般的主唱歌声搭配吉他噪音与甜美旋律。至于“瞪鞋”这名称的由来有两种说法，一是因为操弄吉他声响太复杂，吉他手必须一直盯着脚边的器材看；另一说是主唱一直盯着贴在脚边的歌词唱歌的缘故。

瞪鞋乐最具代表性的乐团就是小暮口中的“My Bloody Valentine”，简称“MBV”，一九九一年发行的专辑“Loveless ”可说是瞪鞋乐的颠峰，深深影响了后来的乐团。他们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停止乐团活动，但近年又重新回到乐坛，引起不小轰动。

“我高中时偶然听到MBV的音乐，受到很大震撼……从那之后就一直独自做音乐。现在也是，我会先让乐团照着自己完成的样本演奏一次，再进行修改。”

“原来如此，其他团员都喜欢瞪鞋乐吗？ ”

“贝斯手吉原芽以之前就听过MBV。”

坐在我旁边的短发女孩点了点头。

“鼓手秋本亚莉莎本来不知道瞪鞋，但她是社团里实力数一数二的鼓手。”

“我在前阵子的表演上有幸见识到她有力又富技巧性的演奏。这么厉害的鼓手，在社团里一定很抢手吧？”

“啊，是啊。骤雨开始认真活动之后，我就尽量不参加其他乐团的表演了。”

坐在小暮身旁的女孩子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回答，她染着一头金变，挂着庞克风的耳环。

“最后是吉他手岸田钟，他很有钱。”

这句介绍台词出乎意料之外，我歪了歪头，“很有钱？ ”

“听过我们的表演应该就能明白，吉他手必须准备很多器材，才能够做出乐团想要的声音。”

我回想起骤雨的音乐，确实就像瞪鞋乐界的大前辈们一样，他们制造出的声音也相当复杂。要在表演时做出那样的声音，器材是不可或缺的。

“我家满富裕的，可以在器材上花钱，所以和其他穷学生比起来，我更适合当骤雨的吉他手。”

岸田接着说完小暮的话，他给人的印像是有着外国人般纤长的睫毛和厚嘴唇。

“好羡慕岸田啊，哪像我总是手头很紧。”

“宗贵之前的存款还变成负数呢。”

“喂！别说出来啊！”

吉原和岸田笑着看小暮和秋本针锋相对，团员间的感情看起来很融洽。

“可以说说乐团今后的目标吗？”

听到这个问题，小暮挺直身子回答：

“其实，最近有间主流厂牌公司找上了我们。”

哎呀，这是很重要的信息呢。

“目前还在讨论要不要签下培育合约的阶段而已，好像没打算立刻让我们出道。”

“这样啊，选在这时候采访你们真是太好了。”

我将这句真心话放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顺带一提，培育合约指的是厂牌公司资助乐团成员进行表演，借以培育他们，等乐团成名后再让他们出道。毕竟不是签下合约就保证一定出道，应该没违反“挖掘无名地下乐团”的专栏主旨吧？

“我们下下星期还会去Legend表演，厂牌公司的负贵人也会到场，进行签合约的审查，总之就像是征选吧？”

岸田得意洋洋地说着，朝我探了过来。

“如果方便的话，音无小姐也来看表演吧。我们绝对能顺利拿到合约的。”

真是有自信啊。身为学生有这样的气魄，让人颇具好感。

“谢谢你们的邀请，如果工作上没其他事的话，我会去的。”

我露出微笑，不是说客套话，而是真心这么想。

骤雨的采访时间大约一个小时，访到足够写成半页专栏篇幅的内容，我暂时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5

撰写的文章顺利交稿。主编的感想是：“喔？每个人第一次写的文章大概都是这种气氛吧，章鱼烧一颗啦！”我忍住想吐槽“做章鱼烧的是面粉，不是气氛”的心情。

当然我的工作不只有专栏，在被大大小小的杂事追着跑时，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骤雨要进行审查的表演日。当天我好好地将工作打理完毕，做好观赏表演的准备。

傍晚抵达下北泽时下起了雨，看来是这个季节常见的阵雨。突来的骤雨刚好与乐团名字相符，希望是个好兆头。我快步走出南口商店街，背上全是汗水。

今晚的表演总共有三个乐团，压轴的骤雨预计演出时间长达一个小时。我在柜台买票时告诉工作人员是来看骤雨的，如此一来，多少能帮乐团分担些自行吸收的票，或是增加和场地方的分红，贫穷的小暮也应该会感激我吧。

开演前，骤雨团员注意到站在观众席的我，前来打招呼。只有小暮、吉原和秋本三个人，没看见岸田的身影。

“音无小姐真的来了呢，非常谢谢你。”

“不客气。岸田呢？”

“抱歉，我也叫过岸田了，但他表演前通常都待在休息室，不看其他乐团的表演。”

“喔？是放心不下昂贵的器材吗？”

“不是的，你别看他这样，他其实胆子很小。”

我露出苦笑，岸田确实看不出来是这种人。

“加油喔，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

团员对我点点头，便离开了。

表演一开始我便将注意力转到舞台上，认真聆听演奏。第二组乐团结束后，我张望了一下观众区，立刻就留意到一名看似业界人士的中年男子。在场其他观众都是年轻人，他肯定就是主流厂牌公司的人吧。我不知不觉也紧张了起来。

骤雨的团员在舞台上进行换场准备。换场必须在十五分钟左右的空档内，让前组乐团收拾表演器材、下一组乐团将器材设置完毕，场面通常会相当混乱，也最容易发生器材问题。

此时，舞台左侧有点不太对劲。

岸田歪头边刷着吉他弦边操弄音箱，不时调整电吉他的导线，但音箱丝毫传不出吉他的声音。

他将脚边罗列的器材一个个拆开检查，寻找发不出声音的原因，过了一段时间才终于发现问题所在，转头看向担心的团员。

“Delay效果器故障了，没办法通电。”

器材出了问题，真是让人忍不住想仰天长叹。虽然很扼腕，但有时候就是会发生乐器在正式场合故障这种意外。

“小暮，怎么办啊？”岸田慌张地问小暮。

“不打开确认一下吗？”

“确认也没用，反正一定修不好的。”

“不能再让观众继续等下去，只好拿掉效果器演奏了。”

换场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钟。

“要是没有Delay，我们的音乐……”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也没办法了。”

岸田只好不情愿地拆掉故障的Delay效果器，与其他团员暂时退到舞台两侧几分钟后，乐团进场的前奏响起，骤雨团员重新登上舞台，开始演奏。

就结果来说，整场表演惨不忍睹，尤其岸田的吉他更是弹得七零八落，不知道是突发的器材意外让他备受打击，或是缺少效果器的遮掩后反而暴露出他仅有这点程度的实力。

我感到相当错愕，上次表演瞥见的光芒难道是幻觉吗？我望向那位主流厂牌公司的人，对方也只是摇着头，露出惋惜的表情。

表演结束后，我赶往舞台旁边的休息室。狭窄的休息室堆放着各乐团的器材和行李，天花板则是布满裸露管线，其中一面墙上有全身镜，四周张贴着表演或CD发售的宣传海报和后台贴纸

骤雨团员呆立在休息室角落，所有人垂下肩膀，现场弥漫着葬礼般的气氛。

“辛苦你们了。”

“你还特地来看表演，真是不好意思。”吉原向我致歉，和其他团员比起来

她看起来还算冷静。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破坏了我的效果器。”岸田粗暴地说完，将手上的效果器踏板递给我。

所谓的效果器，是一种用导线连结音箱与吉他或贝斯、借以改变音质的器材。

效果器的种类五花八门，像是制造破音的失真效果器、模拟合声效果的调变器、发出残响般迥荡音色的空间系效果器等。

效果器踏板则是效果器中体积较小的设置，实际尺寸依制造商等各异，基本上都是可以放在手掌上的大小。大部分效果器踏板使用电线或9V电池，近年来也有电池内嵌的型号，踏板上有许多开关，只要踩下去就能通电启动。

Delay是延迟乐器声响的效果器，它可以让单单一把吉他发出数道声响，堆栈出厚实音墙等各种效果。Delay依构造不同分为Analog Delay（类比延迟）和Digital Delay（数位延迟），岸田递给我的是知名厂牌制造的Digital Delay。

“你说有人破坏你的效果器？什么意思？”

我仔细端详手上的效果器，机器右侧以黑色麦克笔写上防窃用的，底盖则贴着固定效果器盘的魔鬼毡——效果器盘是陈列各种效果器的板子，合上盖子后，便能像提铝箱般将器材拎着走。

效果器装上电池时，底盖便成为了保护罩，平常都以螺丝固定，但现在螺丝孔是空的。我打开盖子看一眼机器内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

电线全被割断了，而且看起来不像自然耗损般断在机器连接处，而是从中间裂成两截，切面也相当平整，应该是以刀刃所为。

“彩排时明明没有问题的……”

岸田轻声地说，消沉的模样令人同情。他的效果器盘就搁在脚边，上面排列着十来颗效果器，只有左侧空了一块，可能是效果器本来的位置。

“彩排的顺序是？”

“今天是倒着彩排，所以我们是第一组。”

倒着彩排就是以正式演出的相反顺序进行彩排，最后彩排的乐团会第一个出场，就能省去一次更换器材的麻烦。

“也就是说，从骤雨彩排结束后，到正式表演前有很长一段空档咯？”

“没错。那段时间器材都放在所有乐团共享的休息室，每个人都有机会割断效果器的线。”

岸田对小暮冷静的分析提出异议。

“但我从彩排结束后就一直待在休息室啊！”

“刚才我也听其他团员这样说了……岸田通常不看其他乐团的演奏。”

我话一说完，岸田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我要是在出场前看了其他乐团的表演，就会忍不住紧张起来。今天又是征选的日子，所以连其他人的彩排都没去看。”

“平常至少会看彩排吗？”

“是啊，只有今天没那个心情。”

“其他团员彩排结束后就到观众区看其他乐团了，但岸田一步都没踏出休息室。”

吉田为岸田的话佐证。

“钟，你的视线离开过效果器盘吗？”

岸田可能觉得秋本的问题在苛责自己，噘着嘴回答：“只有在正式表演前……

正确来说是换场前，去了一下厕所。上个厕所不为过吧？”

“钟不是每次都会在正式表演前去厕所吗？是不是有人看准了这个空档下手啊？ ”

“亚莉莎你也不是不知道，Legend的厕所就在休息室旁边啊！当时厕所没

人，我小便完回来只花不到两分钟，效果器盘也还是维持盖着的状态。”

在两分钟内打开效果器盘的盖子、拔下用魔鬼毡固定的效果器、旋转螺丝打开盒盖、割断电线后再恢复原状……真的做得到吗？我在脑中演练了一下，立刻得出“不可能”这个结论。不管怎么想都来不及，更何沉周围还有其他人。如果只是碰一下效果器盘还说得过去，但要在两分钟内完成上述一连串动作，在旁人眼中肯定相当可疑吧。

那么……犯人究竟是用什么方法破坏岸田的效果器？

“你再仔细回想看看，视线真的没离开过效果器吗？”

秋本像是看出了岸田的破绽继续逼问，但岸田也坚决否认自己有任何失误。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在彩排结束后没离开过效果器盘。”

“你一直强调‘彩排结束后’，该不会在彩排前离开过吧？”

“你说什么傻话？在彩排前是有空档没错，但你也很清楚Delay在彩排时没出问题啊！”

“你们别吵了！不管岸田多坚持自己一直盯着效果器，效果器坏掉就是铁铮铮的事实吧？所以说，岸田肯定是有某段时间让视线离开了效果器。”

小暮出声制止了秋本和岸田的争执。岸田刻意发出响亮的咂嘴声，转身不再面对秋本。

“那么，到底是谁、基于什么理由，破坏了岸田的效果器呢？”

小暮听到我的问题，露出 “这还用问吗？”的表情。

“是其他乐团的成员嫉妒我们吧？毕竟我们事前告诉过大家今天会有厂牌公司来审查。”

“也就是说，有人看不惯骤雨得到和厂牌公司签约的机会，让你们表演难堪咯？”

“Delay可说是骤雨音乐最重要的部分，从我的吉他声中拿掉Delay，等同摘掉乐团呼吸的树根啊。”

岸田小声嘀咕。然而，其他团员看起来不像是打从心底赞同岸田这番抬高自己身价的评论。

“虽然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难道不能和别人借Delay效果器，或是到附近的乐器行买新的吗？”

“行不通的，Delay的设定很繁复，重新调整要花很多时间。”

“所以我才要你平时多练习，这样就算没有Delay也能好好演奏吉他啊！”

对于小暮突如其来的指责，岸田回瞪了他一眼。

“我的Delay效果器明明就是照你的指示设定的！”

“我编的吉他谱就算不用Delay也能弹奏出一定水平。借口吉他弹不好、把谱改成简单的和弦用Delay遮掩过去的，不就是岸由你吗？这是你擅自妄为的报应。”

“你说什……”

“别吵了，大家冷静一点。”

我赶紧介入两人之间。

“乐团成员不应该互相指责吧？岸田和其他团员都是受害者啊。今天发生的事很遣憾，我也对做出这种事的人很气愤，但总之今晚就先让脑袋冷静一会，再重新振作起来吧！”

骤雨团员明显地对我这多管闻事的局外人感到不悦，但什么话也没说，可能因为我在这些学生眼中毕竟是大人，甚至还是《RQ》的编辑吧。

“……松浦先生好像还没离开，我去问他看看能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小暮说完，走出休息室。看来松浦就是厂牌公司的人吧。其他团员则动也不动。

自从喜欢上摇滚乐以来，我已经好几次目送有才华的优秀乐团走向终点，每次都感慨不已。尤其看到感情融洽的团员因为吵架分道扬镳，更是让人不舍。

骤雨在上次的表演明明展现出他们是个厉害的乐团，我也是深信如此，才提出了采访邀约。这么优秀的乐团，如今却因为某人的恶意而陷入绝境。

这样下去的话，骤雨的团员就太可怜了。我想为他们做些什么……于是，我决定试着找出犯人。

6

“……你是认真的吗？我要生气了喔？”

十分钟后，我在壮硕青年的威胁下一脸惨白。

骤雨之外的两组乐团成员还待在Legend的观众区，我转述了刚才从骤雨团员听来的事情经过后，其中一人明显表露出怒气。

“你是在怀疑我们讨厌骤雨吧？就算是开玩笑也不好笑喔。”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眼神飘向周遭，青年的大嗓门吸引了在观众区角落说话的小暮和松浦，连店长五味渊都看向我们。松浦在小暮去找他前似乎和五味渊谈话，两人大概是旧识吧。

“我只是想问问看，有没有人在休息室目击到可疑人物……”

“还不是一样？能进出休息室的只有表演者，你现在就是认定了犯人在我们之中，再进行推理罢了。”

“不是的，我只是想多搜集一点情报……”

“喂，你们在吵什么？”

可能是看不下去，五味渊走了过来。

“五味渊先生，这女的说我们之中有人破坏岸田的效果器。”

青年指向我，五味渊明显面露不快。

“你不要再乱来了。要是他们从此不来我这里表演的话，该怎么办啊？”

“……相当抱歉。”

我只能低头谢罪。

青年感到扫兴似地离开了。他应该不是真心接受了我的道歉，只是看在五味渊的面子上才如此吧。

虽然免去一场争执松了口气，但内心更感到的是沮丧。和工作或其他事都无

关，我明明是为了骤雨才付诸行动的，现在不但没找出真相，还引起了不必要的骚动。

可能是看到我消沉的模样，五味渊以温和许多的口气对我说：

“效果器的线不是单纯的自然毁损吗？”

“没错……看起来是被人切断的。”

“那为什么是你在找犯人？”

“因为骤雨的团员很可怜……而且我在下一期即将发售的《RQ》专栏就是采访他们，我担心专栏会引发讨论，造成团员困扰。”

五味渊搔搔头，叹了口气。

“这件事发生在我的Live House。照理说器材失窃或损害与我们场地方无

关，但也不能当作没看到啊。”

他咖啡色的瞳孔望向我。

“告诉我你目前知道的线索吧。”

我心想着就算说了也于事无补，但还是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一五一十地讲述事情经过，并特别强调岸田在彩排结束后始终待在后台，只有上厕所时离开效果器盘两分钟。

“也就是说，如果岸田的证词没错的话，是不可能有人有机会破坏Delay效果器的。”

五味渊心神领会地点了点头，向我抛来问题：

“岸田的Delay是不是放在效果器盘左侧？”

我露出困惑的表情，不解问题的用意。

“嗯……他的效果器盘左侧空着，应该原本是Delay效果器的位置没错。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大部分的效果器输入接头在右边，左边则是输出接头。而空间系效果器的作用是对其他效果器制造的声响加诸效果，理论上要尽量远离吉他、靠近音箱，所以我推测效果器是放在最左侧，或至少偏左的位置。”

“原来如此……不过，效果器的位置和这件事有关联吗？”

“关系可大了——我搞清楚犯人是怎么破坏岸田的效果器了。”

“咦？”

五味渊面向说不出话来的我，用右手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右耳。

“再怎么微小的声音，都要用耳朵好好聆听，懂了吗？”

7

我请骤雨的四名成员聚集在Legend观众区，开口宣布：

“现在开始，我要解释犯人是怎么破坏岸田的效果器。”

“真、真的吗？到底是谁干的？”

相较于激动的岸田，其他团员只是露出不安的神色。

“我们先回顾事情经过吧。今天的彩排和表演顺序相反，骤雨是第一组彩排的。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当时Delay没有任何问题。彩排结束、器材运回休息室后，岸田人都待在休息室，眼睛不曾离开过效果器盘，只除了上场表演前去厕所的时候。据岸田本人所言，他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

岸田点着头。

“效果器盘放在休息室里，要在两分钟内打开盖子、旋转螺丝撬开Delay的盒盖、切断电线再恢复原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然而，就在骤雨换场上台时，

Delay的导线已经断掉了。到这里都没说错吧？”

其他团员没发出异议，我清了清喉咙，继续往下说：

“那么，我们可以导出这样的结论：岸田的Delay效果器在彩排开始前被调换成了相同机种的效果器。”

岸田惊讶地张大嘴巴。

“岸田在排练前离开过效果器盘吧？犯人就是在那时候以正常的效果器调换，再将原本的效果器带到厕所这类不显眼的地方割断导线。接着只要在换场开始前刻，趁岸田上厕所时换回Delay，如此一来，花不到两分钟就能完成了。”

岸田在Delay右侧亲笔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如果注意到这点，彩排时便会露出马脚。但由于Delay安装在效果器盘的最左端，右侧则紧邻蓍其他的机器，所以无法轻易察觉。五味刚才的问题也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据秋本所说，岸田每次正式表演前都会去厕所，犯人也算计了这点，安排好调换Delay的时机。

“等、等一等。在彩排前调换效果器是不可能的。”

岸田突然反驳。

“我刚才也解释过，Delay的设定相当繁复，就算外表看不出来，一旦实际演奏就会注意到不同了啊。

“是吗？只要把器材设定得和岸田的Delay一样，没发生其他意外就不会露出破绽吧？”

“怎么可能有其他家伙能彻底掌握我的Delay设定……”

“岸田，你自己不也说过吗？ Delay是按照某人的指示设定的。”

我话一说完，团员都看向了某人。

“小暮宗贵，就是你破坏了岸田的Delay。”

小暮的神色丝毫没动摇，只是冷冷地回望着我。

“今天是攸关征选的重要表演，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为了在犯案时将嫌疑推给其他同台演出的乐团成员、制造出自己绝对不可能是犯人的状况，你反而必须挑征选的正式表演下手。”

“将嫌疑推给其他乐团的成员？”吉原发出疑问。

“没错，小暮自己也这样宣称过。只有在征选表演，才能把动机归结为其他乐团的嫉妒。”

如果不是征选表演的话，“是其他乐团的成员嫉妒我们吧”这个理由就不具说服力了。正因为是这样重大的日子，小暮的这番话才让人信服。

“可是，现在的状况连其他乐团成员都不可能破坏岸田的效果器。如果想要推诋给别人的话，不是很奇怪吗？”

秋本指出的疑点很合理。

“会变成这样，是小暮的重大误算。岸田不同于以往的行动造成了这个失误。”

“我做了什么吗？”岸田一脸困惑。

“岸田只有在今天不但没看其他乐团的表演，连彩排时都没离开休息室。小暮的计划因此出现了漏洞。”

“原来如此，如果岸田离开休息室去看彩排的话，就出现对效果器下手的空档了。也就是说，出入休息室的其他乐团成员就有破坏Delay的可能了。”

秋本展现出他优秀的洞察力。

“就是这样，然后小暮只要在岸田看彩排时不接近休息室，就能主张自己是清白的了。”然而，岸田今天却没去看其他乐团的彩排。小暮肯定相当慌张吧。在表演开始前特地来向我打招呼，可能也是为了有借口将岸田从休息室带出来。可是岸田仍旧不为所动，要是强硬带他出来反而显得不自然，只好作罢。”

照理说，在确定崖田不会看彩排时，小暮就应该改变计划或打住的。他之所以没这么做，可以推测是因为一拿到岸田的Delay就割断了导线。意料外的状况发生时，已经无法回头了。

“结果，演变成了几乎没有人可以破坏岸田效果器的奇妙情况。不但没办法推给其他人，反而只要深入思考，就会得出只有小暮能犯案的结论。”

可以认定小暮是犯人的线索，不光只有熟知岸田的Delay设定这件事。如果

Delay是在骤雨排演前调包的话，考量到后面彩排的乐团还没来Legend，现场除

去工作人员后就只有骤雨的团员了吧。还有，为了不让岸田发现使用的不是自己的Delay，在乐曲选择上也必须格外费心。而小暮不仅身兼吉他手和主唱，所有乐曲也是由他一手创作，不难想像他能完成一切张罗。

“……真是太强词夺理了。”

小暮尚未承认犯案。

“音无小姐的推论确实有道理，但有这个方法并不能证明我就是犯人，你只是说出一种可能性罢了。难道你有任何我破坏效果器的证据吗？”

“小暮，你说过自己手头很紧吧？”

小暮一瞬间像是意会了什么。

“咦？呃……我可能说过吧？那又怎样？”

“没什么钱的你，应该会觉得丢掉那台替换用的Delay实在太浪费了……

这句话是分出胜负的关键。小暮撩起刘海，露出苦笑。

“果然还是该丢掉的啊。但我和岸田不一样，光是买个效果器踏板就够吃紧的了。”

“竟然是你……”

小暮望向错愕的岸田开口说道：

“是我做的。我不会再辩解了，毕竟就算翻我的行李也于事无补。”

我在最后赌了一把。要是小暮在表演结束后将效果器带出Legend脱手的话，

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得如何。至少现在不用找出效果器、再确认是否和岸田的设定相同，省去了不少麻烦。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岸田突然揪住小暮的衣襟。岸田的手微微颤抖，看起来相当用力。两位女性团员想上前阻止岸田，小暮张开手制止了她们。

“因为岸田都不练习啊。我说过好几次，Delay很容易遮掩演奏上的失误，所以要练习到不装Delay也没问题的程度。但你只是一直仰赖器材，吉他技巧完全没进步。你必须要认清自己的实力才行，所以我才会出此下策，让你在人前出丑。”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非得挑在征选这……”

“这样才不会有人怀疑我。但不只这个理由，正因为是征选，才要好好展现实力。反过来说，我是在给你展露实力的机会啊。”

小暮的语气突然转变。

“要是你没有Delay也能弹奏得很完美的话，今天的表演就不会那么糟糕了。

是你白白浪费了机会。好好反省自己，多加练习吧！”

岸田咬着牙，但可能自觉无可反驳，只是放开了抓住小暮的手。小暮走进了休息室，很快又折回来。

“这是赔偿你的，你收下吧。”

在他手上的是调换用的Digital Delay。

岸田一把抓住效果器，背对小暮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还说什么练习？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了。”

岸田说完便提起行李走出Legend，我和其他团员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去。

8

我将刚出版的《RQ》递给五味渊，他读着我负责的专栏，轻声地开口：

“新连载一开始就搞砸了啊。”

“是的……杂志出版时，乐团已经解散了。”

在那之后过了雨个星期，我为了道谢再次造访Legend。今晚表演的彩排已经

结束，五味渊正悠哉地吞云吐雾事件结束后，骤雨很快就宣布解散。毕竟小暮的行为实在太过分了，乐团拆伙也无可厚非。于是，我成为编辑后独力完成的第一 份工作，就这样留下了糟糕的余味。

“抱歉啊，把一切都丢给你处理。”

我没想到五味渊会道歉，反而慌张了起来。

“不会的，本来就是我先说要找出犯人的。”

“不，对我们Live House来说，要是因为器材毁坏这种事带来恶评的话就麻烦了。为了预防再次发生，必须找出真相。但是……我实在不擅长在当事人面前处理那种麻烦事。”

那天，五味渊听我说完来龙去脉后，立刻看出一切是小暮所为。我像是看见魔法般还在目瞪口呆之时，他接着就拜记我帮忙解决剩下的事，应该是不想卷入团员间无可避免的纷争吧。

“其实你没必要接下揪出犯人的侦探角色。结果不但没挽回骤雨的团员，好不容易完成的文章也泡汤了。”

“不用在意。我无法原谅做出那种事的小暮。对于好好的一场表演被摧毁的团员，尤其是岸留，他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或许是我彰显正义感的样子太过幼稚，五味渊露出了不太明白的表情。

“反正就算照那样下去，骤雨也不可能走得太长远。我的文章反正是注定要泡汤的。”

“你说得也没错。明明是个不错的乐团哪。”

“是啊……小暮的行为虽然方法不对，但也是为了乐团好才这么做的。”

我打从心底感到惋惜，因此五味渊接下来的话让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误会了？”

“什么？”

“小暮才不是为了让岸田好好练习吉他而做出那种事的啊。”

我眨了眨眼睛。

“咦？但小暮都那么说了。”

“表演结束后，小暮独自去找松浦了吧？你知道他向松浦说了什么吗？”

那时候，我正好和其他乐团成员起了冲突。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岸田的表现如您所见，但其他团员都很努力，也相当有实力。可以请公司只签下我们三个人吗？”

我惊讶得张大嘴巴。

“小暮他……难不成一开始就想和岸田切割吗？”

“大概吧。如果只是想让岸田勤加练习而已的话，不至于要搞砸难得的征选机会吧？理由太不自然了。一般来说，学生乐团遇到这种能摆脱无趣平凡生活和就职规划的机会，都会紧紧抓住不放的吧？”

对一个见识过无数乐团的Live House经营者而言，抱有这样的印像也在所难免吧。

“这么一想，就可以说明为仕么小暮不是割断电线的连接处、假装是机器自然毁损，反而刻意弄得一眼就看出是人为所致。”

说得有道理！要是当初小暮布置成机器故障的话，就不需要想方设法将嫌疑推给其他乐团了，也不至于演变成没有人可以犯案的奇妙状况了。

“岸田发现是Delay效果器发不出声音的时候，小暮原本以为他会打开盒盖检查的。如果发现是单纯故障的话，岸田可能就不会这么执着，反而能专心演奏。 如此一来，要是合约谈得顺利，就没有理由切割掉岸田了。反过来说，如果发现电线是被人为割断的话，岸田一定会心神不宁，无法好好演奏。这就是小暮所期待的吧？虽然岸田实际上根本没打开盒盖检查。”

不打开里面确认一下吗？

我回想起小暮在舞台上问过岸田要不要打开确认，原来那也是为了影响岸田演奏而做出的举动啊。我对小暮如此处心积虑想割除掉岸田这件事感到一丝颤栗。

“明明只要顺利取得合约，还是有很多说服岸田好好练习的方法。如果是由厂牌公司指导的话，岸田一定更能听进去吧。但小暮还是决定在征选的日子做出那种蠢事，为什么呢？小暮邀岸由组团只是因为他有钱可以买器材而已，他可能压根不想和岸田一起玩音乐吧。”

“但是，岸田的吉他对骤雨的音乐来说是很重要的。如果没有岸田，骤雨根本不可能得到征选的机会，我是这样想的。”

“这就是小暮愚蠢的地方了。他搞错了一件事，认为之前与松浦的接洽或甚至是你的采访邀约，全都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多亏自己曲子写得很好、拥有才华，乐团才能受到瞩目。因此他才策划在签合约前踢掉岸由，再找个更厉害的吉他手。 多么自负的想法啊。上次表演少了岸田的演奏，骤雨就沦为无聊的乐团，甚至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听力出了问题。小暮明明是因为向往瞪鞋乐，才会以效果器堆栈出的音色打造出现在的乐团风格，却自信地认为就算舍弃这个最重要的要素也能受到评价。真想叫他看清楚现实！

“所以我才不懂为什么你想采访那种程度的乐团啊。”

听到五味渊的话，我瞪大了眼睛。

“您刚才不也说他们是不错的乐团吗？”

“他们是不错啊，所以我才会找他们来表演。但我不觉得他们是特别让人耳目一新的乐团。那些从Legend发迹的乐团身上带有的、怎么说呢……月色般耀眼的光辉？我在他们身上看不到那种光芒。”

我脑中瞬间浮出“既然如此就早点告诉我嘛！”的埋怨，但很快就抛诸脑后。没有事先请教五味渊就选择骤雨做为采访对像，确实是我的疏忽。

我面向五味渊低头鞠躬。

“请指点我要怎么分辨出优秀的乐团。”

为了在往后的专栏交出更好的成品，我需要更多的指教。然而，五味渊的回答却彷佛看不起人似的。

“我不是早就教过你了？”

我抬起头，五味渊再次用右手敲了敲耳朵。

“再怎么微小的声音，都要用耳朵好好倾听。这样就够了。”

我的目光紧盯着五味渊，在我眼前这个初次见面就留下不好印像的颓废大叔

确实拥有绝佳听力——能够从众多乐团中挖掘出优秀的乐团，还能从繁复的讯息中聆听出事实真相。

老实说，我在心里偷偷地想：这个人有点帅气啊。

“对了，你今晚要看表演吗？”

五味渊这句话将我拉回现实。

“咦？嗯……我还没决定。”

“其实我也有个乐团，曲子都是我自己写的，今晚有个表演。”

“真的吗？”我探出半个身子，“我很想听听看！”

五味渊一脸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看起来很开心。原来他也有这样的表情。

“那么，作为之前请你解决事情的谢礼，你今晚就免费来看表演吧。”

“真的吗？太感谢了！”

“表演差不多要开始了，我的乐团是压轴，好好玩到最后吧。”

“好的！”

我兴奋地等待表演开始，拥有神准听力的五味渊，由他领军的乐团一定很帅气吧！

听完数小时其他乐团的演奏后，终于来到压轴乐团出场，我移动到最前排倚着看台。我注意到观众变得越来越少，可能因为今天是平日晚上吧。

不久，乐团成员随着进场音乐登上舞台。乐团名称是Live House的名字加上“s”：Legends，是由主唱兼吉他手、贝斯手、鼓手组成的三人乐团。

五味渊肩上挂着吉他，站在麦克风前。拿着拨片的右手高高举起，进场音乐渐弱停止。

我的胸口澎湃不已，五味渊用拨片刷下吉他弦，以嘶哑的嗓音开始唱歌。

“我爱你——爱到要发狂——我爱你——”

……咦？

“宝贝——我爱你——我无法停止对你的爱——嘿 ！”

站在第一排的我全身冻结。

实在……太逊了！

五味渊露出恍惚的表情热烈唱着歌，然而他越是热情，观众区这侧就显得越寒冷。明明拥有分辨其他乐团优劣的听力，为什么自己的乐团就这么逊啊？

不过，话说回来，毕竟他可是将自己的Live House和乐团命名为“传说”

人啊……拥有绝佳听力和创作才能可能是两回事吧。

就在我错失退到后方的时机、只好继续站在第一排之时，五味渊从汗水淋漓的刘海间对我抛了个媚眼。就在这段彷佛身处地狱般的时间里，我在心中发誓，绝对不会在自己的连载专栏采访Legends ！

第一卷 track 2 Live，Fly，Live

1

……是我最不想听到的名字。

“音无小姐，怎么了吗？”

坐在对面沙发_上的青年，他的一句话将我唤回了现实。

“抱歉，没事。”

我坐在下北泽南口商店街尽头十字路口旁的复古咖啡厅里，正采访着某个独立乐团的主唱。自从担任音乐杂志月刊《RQ》的编辑、撰写专栏介绍无名独立乐团也过了三个月，我逐渐开始习惯采访的工作。

十月上旬的此刻，下北泽街道正为着咖哩祭典沸沸扬扬。虽然不知道由来为何，但下北泽被称为咖哩之街，每年这个时节都会举办咖哩祭典，参加的餐厅高达上百间。我在进行今天这场午后采访之前，也先顺道去了中华居酒屋品尝了麻婆咖哩。料理如其名是加了麻婆豆腐的咖哩，丰富的辛香味相当美味，但我有点担心会不会在接下来的采访留下咖哩味或汗味。

在咖啡厅的采访大功告成，就在我将笔记本收进包包里时，受访的青年开口邀了我：

“我们下次也有表演，欢迎来看看。”

乐团在Live House的表演大部分是采取包票制。包票制指的是乐团演出前必须先缴纳规定张数的门票费用给Live House，如果卖出的门票超过规定张数，就能拿回全部或部分的票钱，因此乐团总是会想尽办法多卖出一张票。我邀约采访时无法支付酬劳，所以只要采访对像邀请我去看表演，我都会尽可能答应，以作为答谢。

“表演在下下星期四，音无小姐的时间方便吗？是Live House主办的活动。”

“星期四吗？等一等……嗯，那天没问题。”

我摊开行事历回答，内心盘算着或许能遇到下次想要邀约采访的乐团。Live House主办活动的好处就是可能会遇到预想之外的乐团。

“除了你们之外，还有哪些乐团？”

对方听到我的问题，立刻从钱包抽出门票，念起上面的乐团名字。

“我看看……‘Cigarette Crew’和……”

我当场愣住，接着说出的乐团名字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现在拒绝还来得及吗？偏偏我刚才已经脱口而出当天有空，突然才说不能去就太不自然了，也没时间想出理由搪塞。

看到我沉默不语的反应，青年开口问“怎么了吗？”我只好回答没事。

“对了，你可以买下这张票吗？我正好带在身上。”

什么“正好带在身上”？明明一开始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带来的吧？我忍不住想反呛回丢，随即打消念头。眼前的青年并没有错。我脸正挂着微笑，掏钱向他实了门票。

“我很期待喔。”

“非常谢谢！我们会加油的。”

青年还沉浸在卖出门票的喜悦之中，应该不会察觉到我嘴角的抽动吧。

走出咖啡厅与青年道别后，我忍不住发出长叹。干爽的秋风吹得我身心充满凉意，我下意识地拉紧了自己的马尾……

Cigarette Crew是大约在五年前组成的乐团，听说他们自从前年将表演重心转移到东京后，渐渐在独立乐团圈打开知名度。我曾想过从事现在的工作势必有一天会遇到他们，但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我双手捧着刚买下的门票盯着瞧，印在演出乐团栏位上、早已看过无数次的横排文字是如此地可憎。我再度叹气。

……Cigarette Crew是我大学的前男友——成宫隼领军的乐团。

2

我准备了好几个不克参加的理由，但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让已经付出去的门票钱付诸流水。

活动当天傍晚，我来到《RQ》第五任主编大久保祥一的位子，他正好在办公桌处理文书工作。

“主编，我接下来要去Live House，结束后不回公司了。”

主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要去Live House是没问题啦，但你的连载专栏不是才刚交稿吗？已经在准备下一场采访了啊？”

我没料到主编会这样回答，不小心回瞪了他一眼，“有问题吗？”

年纪可以当我父亲的大久保脸色明显刷白。

“怎么这么呛啊……你是蒙古担担面吗？”

才来东京半年的我还没吃过什么蒙古担担面呢

“我并没有很呛。总之我就不回公司了，可以吧？”

“可以、可以。快去吧。”

“那么我先告辞了。”

“音无，等一等。”

“怎么了？”

“采访工作要不遗余力，才能不回公司喔。”

我真的得再瞪他一眼才行。

前往下北泽前，我先回家换了衣服。今天的表演场地是Legend，也是我挖掘到这次采访对像的Live House。这三个月以来，我已经成了Legend的常客。

我在表演开始前十分钟左右抵达Legend，一打开大门，已经熟识的柜台女性工作人员员着见我便瞪大眼睛。

“音无……吗？”

我只是微微一笑，将门票和饮料费五百日圆递给她。

踏入观众区后，那天卖门票给我的青年走向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谢谢你今天过……称今天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呢。”

我瞥向墙上的巨大全身镜。

镜中的人戴着宽檐法式女伶帽加上大圆墨镜，唇色是刚补上的艳红色，一袭变形虫纹洋装披着白色罩衫。

我平时更偏好成熟稳重的妆容和衣装，只有今天看起来像喜好浮夸华丽的女性。我本来就打定主意变装来看表演，因此不得不忍受来自方才工作人员或眼前青年、这些原本认识我的人投来的打量目光。

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不让今天也贪到场的前男友成宫隼发现我。最后一次见面时，我还是邋遢的大学生，他肯定不会将当时的我和现在的我联想在一起。

“呵呵，这就是我平常的样子啊，只是工作时打扮比较拘谨而已。”

我装模作样地说完，青年明显露出退避三舍的神情。

“这、这样啊……那我先准备上场了。”

望着青年慌张逃跑的背影，内心不禁有点受伤。我这身打扮真的这么不对劲吗？好歹都是我本来就有的衣服呢。

……那边的小姐！”

背后冷不防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僵硬地转过头。

“噫！”

我反射性地发出嫌弃的声音。

“你今天是来看哪个团的？我也是今天会上台表演的乐手喔。”

出声搭话的男子属于窄身体型，身高则和一般成年男性相当，往上翘的咖啡色

短髲看起来就像个失败的男公关。他穿着长至大腿的长版T恤，有种不知该不该说帅气的微妙感。

这家伙！我忍不住想咒骂眼前的男人。成宫隼完全没发现自己搭讪的对像是前女友。

“这位先生，请不要随便和我搭话。”

我刻意改变说话声，脸别向一旁。不能再让他继续盯着我的脸了，老实说我根

本就不想和他打照面。但是成宫依旧死缠烂打。

“不要这么冷淡嘛！我是Cigarette Crew的主唱，今天压轴出场……嗯？ ”

成宫突然停顿不语，我感到焦躁了起来。

“怎么了？”

“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惨了。我重新扶正稍微下滑的墨镜。

“我哪知道？这是你常用的搭讪台词吗？”

“嗯……是我搞错了吗……

就在成宫歪头思索的瞬间，观众区响起一道比背景乐巨大的声音。

……音无！音无在吗？”

我忍不住想掩面。偏偏在这种时候，Legend的店长五味渊龙仁正好有事找

戈。

“音无！你今天有来吧？你人在哪？回应一下啊……啊，找到了。”

我一个劲地卫向站在PA台旁边的五味渊。

“五味渊店长！请不要这么大声叫我的名字！”

“有什么关系？别管那个了，有件事想拜话称。今天人手不够，可以请你帮忙站十分钟的柜台吗？”

由于平时受到不少照顾，帮个忙倒也没什么问题。换个想法，这代表自己受到信赖，便不觉得不舒服。但是，真希望他不要喊出我的名字啊。

“……以后如果有事情找我的话，就用昵称或其他名字吧。”

“昵称？是可以啦……你的昵称是什么？既然是音无多摩子，那今后就叫你温泉蛋（注2：日文的“音”和“多摩”发音连起来和“温泉蛋”相同。）吧。”

“我才没有半生不熟呢！”

温泉蛋就是用温泉水煮成的半熟蛋。

“……音无多摩子？”

我回过头，成宫就站在身后。他盯着我，惊讶得嘴巴一张一合。

“所以说……你真的是多摩子咯？”

真想抱头哀嚎。亏我还特地变装，一切都泡汤了。

五味渊皱起眉头，看着我说：

“对了，温泉……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

一个星期后，我站在演剧之街下北泽最具代表性的本多剧场后侧、饺子酒馆前，再度重重地叹了口气。

明明根本不需要做这个人情，为什么还是来到了这里呢？

我掀开门帘，在店员招呼前巡视了店内一眼。坐在附近桌位的男子注意到我

“多摩子！这里！”

他手握着只剩七成的啤酒杯，盘里还有吃到一半的饺子。

我走向桌子，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成宫先生，您要和我商量什么？”

我连菜单都不看，直接对递来擦手巾的店员点了生啤酒。成宫隼动作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成宫先生……这称呼太生硬了吧？你也不需要用敬语啦。”

“因为成宫先生是社团的学长啊，未来也可能会有工作上合作的机会，用敬语说话是理所当然的。”

我毫不妥协地回答，成宫搔了搔头。

“多摩子这点真是一点都没变，该说是刚强还是倔强呢……

“请不要用一副很了解我的口气说话。我们已经两年没见面了，人总是会变的。”

“像是服装品味吗？话说回来，称今天穿得倒是挺普通的。”

他揶揄的口气让我一把火都升起来。

“如果您要继续闲聊的话我就回去了，我不是来这里聊天的。”

“好啦、好啦，别这么呛嘛。”

我鼓起脸颊，“反正我就是蒙古担担面嘛。”

“什么啦？”成宫失声而笑。

啤酒上桌后，成宫提起啤酒杯，我不情愿地与他干了杯。

“那么，要商量的事是？”

在上个星期的表演与成宫重逢时，他“刻意地”展露出开心的神情，紧接着就说有事想找我商量。

“多摩子现在在这里做什么？”

成宫和我都就读东北的大学，“这里 ”指的大概是东京吧。

我说出下句话时，老实说内心抱着一丝想让他好看的心情。

“《Rock Question》的编辑。”

目前仍积极玩乐团的成宫，听到我的回答果然惊讶不已。

“真的吗？太厉害了。真希望有机会和称合作。”

“如果乐团表演得好的话，也不是不可能让你们上杂志啦。”

此刻的我相当得意。

成宫托着下巴，做出思考的动作。

“既然是音乐杂志的编辑，就会知道一些音乐人不公开于世的私事吧？”

“嗯，有是有啦……”

我感到有点困惑，但成宫穷追不舍。

“拜话你了，我有事情想找你商量。下次一起喝酒吧？我请客。”

“这根本是你约女生的惯用台词吧？”

“不是的，”成宫露出严肃的表情否认，“只是事情有些复杂，需要花时间说明。我接下来又还要表演，今天商量有点困难，希望再找一天好好地和你谈。”

“为什么我非得为了你腾出时间……”

“你不是音乐杂志编辑吗？可能会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也说不定喔。”

成宫很擅长说些口是心非的场面话，可是不太会说谎。他当时那句话听起来不像是为了把我找出来的随口胡诌。

既然都提到了工作，我也难以不当一回事。结果，我答应了成宫会听他商量。我的联络方式和两年前一样，成宫的手机里也还保留着。

而今天就是成宫邀了我，我才会出现在这间店。

“说到要商量的事啊……”

成宫的口气有些支支吾吾。

“老实说，是关于我现在的女朋友……

“再见。” 我站了起来。

“听我说完嘛，总之先坐下吧。”

“为什么我要听你的恋爱烦恼啊！”

“你就先听一下嘛，要走至少等喝完啤酒再走。”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回椅子上，戴着头带的男店员时不时往我们这里偷看。

成宫上半身越过桌子探了过来，压低声音说：

“你知道前阵子‘背水一战’ 的星川在社群网站上引起的骚动吧？”

听到预料之外的开头，我不禁感到困惑。

“嗯……我记得是不小心发了一张和女生在床上的照片。”

“背水一战”是目前声势浩大的年轻乐团。乐曲大多是复古J-POP曲风的简单编曲，受到各年龄层的欢迎。其中，担任所有音乐作曲的主唱兼吉他手星川里昂

有着俊俏长相，受到女性粉丝狂热支持。我个人不太会受到所谓的帅哥乐手吸引，

对星川本人没什么兴趣，但因为喜欢“背水一战”的曲风，就收藏了他们所有的专辑。

“没错，这就是那张照片。”

成宫将手机荧幕转向我。

从照片构图看来，大概是躺在床上用自拍镜头拍摄的吧。直式照片下方被看来应该是星川的男性左半脸所占据，一名闭着眼睛的女子躺在他身后。女子的肩膀裸露在棉被外，没有遮蔽的衣服。至于两人所在的背景，从照片里拍到的电子钟和台灯看来，应该是旅馆房间不会错。

“星川立刻就发现照片并删掉，但早已引起大骚动，照片也在网络上传开来。照片都拍到星川的脸了，想赖也赖不掉。”

目前星川对这件事完全不回应，星川从以前就维持单身，不曾有过恋爱绯闻。虽然说和女性发生关系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将床照传上网络的行径引来许多女性粉丝的批评和失望。再加上，照片上传时间是乐团在福冈县福冈市内Live House举办两日演唱会的第一天晚上，似乎更招来歌迷的反感。

“他怎么会犯下这种错呢？”

我只是想用疑问表达惊讶，成宫却老实地回应了我的问题。

“星川在这个社群网站上有个用其他名字开设的私密账号，只有经过认可的好友能够观看。这次骚动之后，私密账号的截图也流出到了网络上。”

原来星川至今为止都会在私密账号上传和发生关系女性的照片。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想炫耀，但这种不经大脑的行为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喜欢不了帅哥乐手啊，我抱着偏见这么想。

“然后呢，星川删掉床照后，立刻在私密账号发了这样的贴文。”

成宫再次出示他的手机画面，看似星川发文的截图写道：

糟糕，搞错账号……（汗）

本来想说福冈这晚过得很开心，结果变成这样。

果然喝醉时上社群网站太危险了……

这则贴文恰好解答了我刚才的问题。

“这不是只公开给信赖好友的私密账号发文吗？怎么会流出呢？”

我以仅剩的同情心说完，成宫耸了耸肩膀。

“是被谁给出卖了吧。”

就算炫耀的一方不在意，被炫耀的一方也忍不下去了，就是这么回事吧。虽然很可怜，但这是他自作自受。

“然后呢？星川的骚动和成宫先生的恋爱烦恼有什么关系？”

我试着将话题拉回主旨，下一秒，成宫明显变得消沉起来。

“星川那张床照上的女生在网络上被起底了，好像就是我女朋友。”

“啥？”我瞬间忘记自己要使用敬语这件事，“‘好像’是什么意思？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和她才交往两个月，连她的素颜都没看过，更还没发生关系。”

我狠狠瞪着成宫，这种事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照片上的女生是素颜吧？而且还闭着眼睛，难以推断出她平常的长相。总之我觉得可能是别人，也说不定真的是她本人。”

“为什么网络上会找出来是她呢？”

“我女友是模特儿，艺名是小南。不过她只在小型时装秀出场，偶尔上上杂志而已，完全不有名。因为她有经纪公司，网络上有她的照片和影片。”

“哇——！ 您的交往对像真是优秀啊。”

真想不到两年前还是和邋遢的女大学生交往呢。成宫装作没听到我的讽刺。

“网络上谣传，照片上的女生耳朵形状和痣的位置跟小南相符……但也可能是凑巧而已吧？”

“您直接问过小南小姐本人了吗？”

“我当然问了，她说不是。”

说得也是。是别人的话理所当然会否认，而就算真的是她本人，更不可能轻易承认。

我打开桌上的菜单，刻意不看向失落沮丧的成宫，开口说道：

“难道说成宫先生是因为女友出轨，想要寻求安慰才约我出来的吗？还是希望有人一起帮腔断言是别人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恕我帮不上忙。”

我忍不住说话带刺了起来。成宫在Legend向我搭话的行为，完全称得上是搭讪，根本也算是准备出轨了吧？你这家伙才没资格沮丧呢！

“不是的！”

成宫激动的语气令我不禁抬起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神。

“照片里的女生确实很像小南，可是照理说不可能是她。”

我以为他陷在不确定照片里的人是不是女友的苦思中，看来并非如此。

“那张照片贴出来的那个晚上，我在Legend有表演，小南当天也来看了。”

我已经快搞不清楚话题要导向哪里了。

“怎么不早说！小南小姐那天在Legend待到了多晚？”

“当天Cigarette Crew是压轴出场，表演结束时已经超过晚上十点了。小南一

直留到最后，散场后我还和她面对面说话，所以不会错的。不过我接着和团员参加庆功宴，之后就没和她在一起了。”

我请成宫再让我看一次那张照片。照片上旅馆房间的深处有一个嵌入墙壁的万年历电子钟，显示日期是十月某个星期日，时间是凌晨一点0八分。背水一战举办两日演唱会的Live House位在福冈市内最繁华的天神一带，日期则是时钟显示的前一天和当天。

“十点过后还待在下北泽Live House的人，有办法在凌晨一点就出现在福冈的旅馆吗？那个时间早就没有新干线或飞机，就算开车也来不及。”

“既然如此，照片可能是其他日子或时间拍摄的吧？”

“但电子钟显示的日期就是当天没错啊。”

“只要调时间就好了吧？”

“那是旅馆房间的嵌入式时钟，一般房客有办法轻易乱动吗？而且星川根本不可能刻意调整时钟或窜改照片，毕竟他是不小心把照片发到公开账号的啊。”

除非是发疯了，否则没有哪个职业音乐人会想过将这种照片公诸于世吧？尤其是星川这种靠脸蛋吸引歌迷的当红乐手。既然没想过公开，就不可能事先在照片上动手脚。成宫是这样主张的。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排除星川发的是去年同一天拍摄的照片的可能性，这太花费心思了。可以说星川根本没有这么做的动机。”

“……啊，但如果考虑到照片造假的话，还有其他可能性喔。”

“其他可能性？”

“或许是星川的账号被盗用了。这样一来，就可能是犯人为了制造骚动，刻意发出造假照片。”

“你忘记了吗？星川在私人账号自己承认了这件事喔。难道说他连私人账号都被盗了吗？”

果然不太可能。首先，要是他是被盗账号的受害人，到现在都不回应也太奇怪了。如果是别人蕃意陷害的发文，他肯定会第一时间出来说明吧

小南不可能前往福冈去见星川，照片也不可能是造假。这样一来，只有一个结论了。

“照片上的女性不是小南小姐。”

“真的是这样吗……”

真是不干脆的男人啊。

“说到底，小南小姐是那种会为了和乐手私会而特地跑到福冈去的人吗？”

据我自己也玩过乐团的经验，有些人就是以和喜欢或知名乐团成员上床为乐趣，对于这类八卦也不时有所耳闻。就我个人来说，这种行为让人忍不佳想皱眉，但对其他人的嗜好指指点点也没有意义。话说回来，愿意为了见一面像星川这种当红乐手，而特地从东京前往福冈的歌迷肯定不在少数吧。

“虽然不愿意这么想……但我们确实是在Live House认识的。”

两人相识的契机，是在和前几天一样的Live House主办活动上，前来观赏其他乐团表演的小南出声搭讪了成宫。

“刚才我也说过，我们都交往了两个月却还没发生关系。该说她很有原则吗，还是身为模特儿的尊严呢？总之我想她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的话，就应该相信她啊。明明已经有这么多证据显示不可能是她了。我感到烦躁起来。

“然后呢？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成宫挺直了背。

“背水一战不是经常登上，《RQ》吗？编辑部应该和他们关系不错吧？说不定你可以向星川本人直接问出真相？ ”

“怎么可能直接问啊！”

我立刻打碎成宫的期待。

“我还只是新人，要是因此惹怒星川先生的话，一定会被骂惨的。况且我也不是背水一战的贵任编辑，根本没机会遇到他们。

成宫却依旧不放弃。

“就《RQ》的立场来说，难道不希望星川的丑闻尽量在不引起骚动下解决吗？先掌握住事情的原委也比较好吧？我提供的消息一定能帮上忙的。”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说“对音乐杂志编辑来说是有用的情报”。虽然听信他的话就跑来赴约的我也该检讨，但总之看来不是什么大消息。

我从座位上起身正打算离开之时，成宫接下来的发言让我停住了脚步。

“拜托！求求你！我只能拜托多摩子了。”

成宫低下头，额头都贴在了被啤酒杯滴水沾泾的桌面上。

我就是人太善良了，才会在这个关头妥协吧。

“……好啦。我会向负责背水一战的编辑打听看看。但是，你不要抱太大期望喔。”

成宫抬起脸，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彷佛听到妈妈答应买玩具的孩子。

“谢谢你！多摩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人真的太好了！”

我内心想着，“真是会说话的家伙！”，却还是感到一丝开心，不禁对自己气恼起来。我一口干掉啤酒，试图挥去烦躁的心思。

4

我拒绝了嚷着“再喝一间”的成宫，踏上回家的路。

搭上井之头线回到涩谷，在东急东横线转车。时间不超过晚上十点，车内还不算拥挤，我找到了长椅的一个空位坐。

坐在对面位置上的女性挺着大肚子，一名男性体贴地倚在她身旁，两人左手无名指上套着相同款式的戒指。

大学加入热音社没多久，我去看了Cigarette Crew的表演，立刻成为他们的歌迷。不只是我，许多新生也憧憬着身为学长的成宫，所以当他注意到我的时候，我真的开心又自豪。即使清楚他很受女生欢迎、男女关系也很乱，当时的我还是选择忍耐。有才华的人就是特别奔放嘛。我甚至对能容忍他如此的自己感到骄傲。

星川误传照片、引发骚动的那天，人就身处福冈。说巧不巧，我生平第一次与恋人旅行的地点，就是和成宫一起前往的福冈。我们在两天一夜的旅程里吞了四碗拉面，还吃了牛肠锅，也尝遍屋台小吃。明明吃得胃都要撑破了，但和成宫彼此说着“好痛苦，快要撑死了”的那一刻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俗话说，旅行能充分表露出人的个性。我当时打从心底想着，可以和这个人一直走下去。

我和成宫交往了将近两年的时间，他从没改过流连于女孩子间的坏习惯。最终我终于受不了，主动提出了分手。从那之后，我就只将成宫视为一个玩乐团的烂人，抱着自己是做了场恶梦的心情活到现在。目前我虽然单身，但在成宫之后也交过两任男朋友。

然而，这次重逢勾起了我的回忆。虽然当时太过年轻又陶醉在美梦之中，但内心是认真考虑和成宫结婚的。我深信着自己会和他许下终生誓言、生下宝宝，他也不再拈花惹草、以家庭为重心，两人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自己能够毫无牵挂地描绘未来蓝图，也只到那个时候为止。从那以后无论和谁交往，我都会忍不住一直抱有“反正总有一天会分手吧”的念头。是为了在真正分手时将伤痛降到最低才会这么想吗？还是正因为有这种想法才会分手的？我自己也弄不清楚了，只是深刻地感受到，内心就此失去了和成宫交往当时的投入感。

我至今对成宫的评价依旧是“玩乐团的烂人”。但是，他仍然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想过要结婚、为他生孩子的男人。

电车停止晃动，自动门开启，对面的孕妇和她的丈夫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了车厢。我恍惚地从窗内望向两人缓慢走在月台上的身影。

对我来说，现在是以工作为重的时期。就职于《RQ》编辑部让我相当自豪，也是很有价值的工作。我并不打算贬低自己与成宫交往时的立场。然而……

要是在这之后，成宫真的改头换面，想要和我重头来过的话，我会怎么回答他呢？

“下一站，自由之丘，自由之丘。改搭大井町线的旅客请……”

车内广播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慌张地环视四周，自己早已经错过离自家最近的车站，应该要和刚才那对夫妻在同一站下车才对。

真想把这一切归咎于喝醉。我无力地垂下头，数不尽第几次地叹了口气。

5

隔天一进公司，我马上拦住安田编辑。

安田是比我早六年入社的资深前辈，能够以利落眼光抓住乐团本质，写出的心和感想受到众多音乐人好评。她之所以担任背水一战的责任编辑，也是乐团方面主动提出的要求.

“安田小姐，不好意思，我想请教你关于背水一战的星川的事……”

“该不会是照片的事吧？那家伙真是捅出了大娄子！”

安田一脸了然于心的样子，不愧是责任编辑，看来她早已掌握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有从星川先生或其他团员那里得知些什么吗？”

“发生什么事？不就是星川带女人到福冈的旅馆，然后不小心搞错账号上传了照片吗？那件事之后，我也没特别和他们联络。”

说得也是，也只能是这样了。但是，我不能在这一步就简单收手 。

“那么，他们的福冈两日演唱会上有没有发生不寻常的事情呢？像是第一天和第二天有不一样的地方……”

“你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没有啦，只是那张照片上的女孩子，可能是我认识的……

我含混地回答，总不可能老实承认是为了前男友的女友而到处打听吧。就算照片上是认识的人又怎么样？我自己也觉得这理由太过牵强，幸好安田并未继续追问。

“说到不一样的地方，应该是歌单吧？”

“歌单？”

歌单指的是演唱会的演奏曲目和顺序。

“是啊，我虽然没去福冈的演唱会，不过第一天和第二天的曲目好像有一半以上不同。星川在表演时解释，这个安排是为了两天都来看的歌迷。”

虽然也有例外，但通常为了配合演出上的种种因素，乐团开始巡迥演唱会后不太会大幅更动歌单。如果只是换了几首歌、或随着巡迥渐渐调动的话还能够理解，两日演唱会的第一天和第二天有一半以上曲目不同，这就很少见了。

“我可以看看那两天的歌单吗？”

我不觉得歌单和照片的事情会有关联，不过以防万一还是提出了要求。安田立刻回到她的座位打开计算机，将歌单印出来给我。

“拿去吧。”

“太谢谢你了！”

我拿过两张纸交互比对，正如安田所说，背水一战两天的表演都是晚上六点开始，演奏了二十首歌曲，而两天的曲目有十首不一样。歌单上也详细标记了团员的谈话时间，第一天安排了三次，第二天则是四次。

我有在听背水一战的音乐，光是看歌单脑虫就自然浮现出曲子。第一天接连演奏了许多快节奏的曲子，相反地，第二天安排了不少需要安静聆听的抒情歌和气势磅礴的乐曲。如果要我选的话，会想去第一天的演唱会，我忍不住这么想。

“对了，这份歌单是怎么决定的呢？”

“歌单基本上都是由星川全权决定，毕竟背水一战的表演也就像星川的个人秀。”

也就是说，曲目的变动有很大可能性是星川的意思。我将得来的情报记在心底，向安田道谢后离开。

关于星川的部分、或说福冈这边能得到的情报大概就是这些了吧。接下来，我需要当天确实身处下北泽的小南相关情报。

当天工作结束后，我来到Legend试着打探消息。

“这间Live House应该没有可以飞到福冈的器材吧？”

我话一说完，五味渊明显露出看不起人的表情。

“温泉蛋小姐，你头壳是哪里坏去啦？”

我在表演开始前的空档，和理应是老板此刻却看起来很闲的五味渊搭话。过去在这间Live House发生过器材遭到破坏的案件，他当时光听事情经过就找出了犯人。我内心抱着期待，他可能会对这次发生的事情提示一些线索，或揭示出真相也说不定。

“我只是先起个头而已。其实啊，现在有个案件，有名女性在Legend看完表演后就几乎可以说是瞬间移动到了福冈。我想如果是五味渊老板的话，可能会知道从这里前往福冈的最快方法吧？”

“搭私人喷射机是最快的吧？”

五味渊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回答。

“她只是不太有名的模特儿，应该没有私人喷射机或直升机这样的资产。说些有建设性的答案吧！”

“那么，就只剩下前往羽田机场搭飞机这个手段了。”

“说得也是……”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可能是看到我一脸期望落空，五味渊催促我继续往下说：

“发生什么事了？说出来听一听啊。问事情只问一半，我也觉得不舒畅。”

顺着五味渊这番话，我一五一十地转述了成宫告诉我的事情经过，除了我和成宫过去是男女朋友这件事。我只说成宫是社团的学长，这当然也不是谎话。

“……还有，虽然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我也拿到了背水一战福冈两日演唱会的歌单。歌单看起来很普通，好像是星川安排的。”

最后，我稍微提起和安田的对话做为结束。我正打算拿出刚才提到的歌单时，五味渊丢来让我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也有星川用的那个社群账号吗？”

“嗯，虽然我没有在发……但有一个账号，手机也有下载应用程序。”

“这样的话，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想看看网络上对背水一战福冈两日演唱会的感想，尽量找出最早发出的贴文，好吗？”

难道是看了歌迷的感想，就能明白更改歌单的理由吗？

我一边感到疑惑，开始用社群网站的搜寻功能寻找演唱会感想。我输入“背水一战” 、“福冈”、“演唱会”、“太棒了”等所能想到的关键字，花了十五分钟找出看起来是最早发表感想的账号。

“第一天的感想在这里。”

我将手机画面出示给五味渊，从账号的头像看来应该是个年轻女性，发文时间是演唱会第一天的晚上七点四十一分，内容如下：

背水一战太棒了！现场超嗨的！谢谢你们来福冈！

……虽然是我自己要搜寻的，但这个感想也太没有内容了，看起来一点参考价值也没有。

接着是第二天的感想，发文时间是晚上八点O四分，看不出发文账号的性别和年龄：

背水一战的演唱会结束。真的超棒的。

比第一天更没有内容，甚至称不上是感想。

“这些贴文真的有参考价值吗？我再来多找一些吧？”

我如此提议，但五味渊将手机还给了我。

“不用，已经够了。我大概明白那天发生什么事了。”

“咦？”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究竟从这些发文中解读出了什么？

“我先说结论，照片中的女生十之八九就是小南没错了。两人见面的方法，应该就和我所想像的一样没错。”

“你是指小南去见星川的方法吗？”

我话一说完，五味渊伸手弹了弹自己的右耳。

“你的坏习惯就是，听不见已经发出来的声音。我再说一次：再怎么微小的声音，都要用耳朵好好倾听。”

6

“一切都和多摩子说的一样。”

成宫再次以请客为由约我出来时，已经接近秋季尾声。地点在下北泽某间位在六楼的法式小酒馆，装潢时尚简约，很不符合成宫的品味。

“我照着你在电话上告诉我的和小南正面摊牌，结果她全都承认了。她可能也觉得找不到借口了吧。”

“也就是说……星川真的为了和小南小姐见面，特地往返福冈和东京咯？”

真相非常简单明嘹。星川在福冈两日演唱会第一天结束后立刻赶往福冈机场搭飞机飞往羽田。然后等Legend的表演结束后再与小南会合，两人一起上旅馆。

当时五味渊用“已经发出来的声音”来形容，也是完全正确的。如果小南无法前去会面的话，就只有星川来见她这个可能性了。我们明明可以更早推理出真相的，却受到各种先入为主的观念阻挠。

“没想到会是当红的星川特地奔波，和没没无闻的模特儿会面啊。”

成宫喝着气泡红酒吐露出的这番感慨，和我所想的一样。

“而且他隔天还必须在福冈开演唱会呢。虽然只要搭早上的飞机，就能轻松赶在演唱会前抵达。”

“星川的发文还写‘福冈这晚过得很开心’。”

“应该是故意说谎吧。只为了见一面特地在演唱会空档跑到东京，他可能不想被当成为女人如此拼命的男人，特别是在那些可以看见他私密账号的好友面前。”

“真是乱来的嫁伙。演唱会结束后应该还有许多必须处理的事情吧？结果竟然就这样全部丢下，直接飞到了东京。”

五味渊要我搜寻演唱会感想并非想知道内容，而是发文时间，目的是想明白那两天演唱会结束的时间。星川谟传照片的意外之所以立刻传遍网络，也是由于很多背水一战的歌迷使用相同的社群网站，因此他推测，必定有歌迷会在演唱会一结束就立刻发表感想。

根据我搜寻到的发文，两日演唱会的结束时间，第一天比第二天提早了将近二十分钟。五味渊认为道就是变更歌单的最大理由：星川在第一天安排了许多时间较短的歌曲，让演唱会提早结束。

两日演唱会的第一天，福冈飞往羽田的末班飞机是晚上九点二十分起飞。考虑到是晚上六点开始的演唱会，要想在结束后从福冈市内的Live House赶往福冈机场，最好早点结束表演。星川藉由调整歌单挤出的这二十分钟，是让他赶上末班飞机的重要关键。

我第一次看到歌单时，留意到第一天连续演奏了许多快节奏的乐曲，没想到这就是星川刻意为之的目的。第一天的谈话时间也比较少，这也是星川试图缩短演唱会时间的证据吧。

听完五味渊的说明后，我几乎确信他的推理是正确的了，但是为了谨慎起见，我还是向他要求证据。

“照你说的来看，确实就有办法拍出那张照片。但是，你还是没办法推翻照片中的女生不是小南小姐的可能性啊。

话一说完，五味渊露出了冷笑。

“如果想相信是别人的话，就去相信啊，毕竟我也举不出任何反证。不过在我看来，你的学长不像是彻底相信自己女朋友的清白啊。”

我沉默不语。成宫就是因为无法相信女朋友，才找我讨论的。

……丰盛的冷肉拼盘相当美味，加上高质量的红酒和美丽夜景，让我开始喜欢上这间店了。学生时代只顾着跑便宜居酒屋的成宫，如今也懂得利用这种高级餐厅来追求女孩子了。

虽说在对方低落时穷追猛打很坏心，但就是忍不住想说些不中听的话。

“话说回来，你真是遇到了不得了的女人啊。”

成宫低着头，声音低沉地说：

“但是，她在我的追问下承认偷吃之后，还是坚持自己是真心喜欢我的。”

我哑口无言。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相信她说的话吗？”

“她好像原本就是背水一战的歌迷，透过其他人接近星川，两人维持了大约一年左右的关系。但是……”

自从和成宫交往后，她就果断切断了和星川的关系。

“她也让我看了和星川的对话纪录。她真的告诉过他“不要再见面了”，星川却无法接受。所以啊，那家伙才会大费周章地在两日演唱会之间的晚上，特地回到东京。”

仔细想想，星川平常的活动范围就在东京，根本没必要特地挑福冈两日演唱会之间的晚上这种匆忙时刻来见小南。五味渊只推理出了见面方法，并未提到星川的动机，看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他无视团员和工作人员的规劝，只为了见小南一面回到东京。没错，星川是这么说的。小南听到这番话，也无法对星川置之不理。”

“然后他们就一起进了旅馆吗…… ”

“她啊，人太温柔了。”

我可不会称这种心情为温柔。对于比星川更蠢的成宫，我真想骂他一顿，叫他醒一醒。这家伙无论长多大，都还是玩乐团的烂人。真是让人担心他的前途……

“结果呢？你和她怎么样了？”

我以为成宫肯定是原谅她了，没想到他却露出痛苦的表情，坦白地说：

“分手了。”

“怎么会？”我瞪大眼睛。

“虽然我喜欢她，但脚踏两条船就没办法了。而且对方是星川，我根本赢不过他。就算勉强交往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的……虽然她哭着向我道歉，但我实在无法原谅她。”

一瞬间，我脑中浮现出一个臆测：这该不会就是星川的目的吧？为了挑拨成宫和小南的感情，使出玉右俱焚的策略，故意在公开账号发出那种照片

我很快就将这个猜测抛诸脑后。毕竟，星川因此失去的东西太多了。会在私密账号炫耀自己男女关系的家伙，会执着于一个女人到自我牺牲的地步吗？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我对成宫感到同情，也正因为如此，这句话一定要由我说出口：

“你应该多少能理解我以前的心情了吧？”

成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缩起了背。我从成宫没扣扣子的袖口瞥见他的手腕，心想着，他以前就这么瘦吗？

“……对不起。”

这句话我在两人交往时已经听过数百万次，然而，从相遇以来到现在，我第一次感受到成宫发自真诚的歉意。

我刚饮尽桌上红酒瓶倒出的最后一杯酒，正想着差不多该解散时，成宫突然挺直了背。他的表情散发出坚定决心。

“多摩子……我们重新来过吧？”

过去在电车上想像的事情成为现实，让我忍不住浑身僵住。

“对于过去自己偷吃、还有这次一被漂亮模特儿搭讪就得意起来的事，我都彻底反省过了。我认真思考后，觉得自己果然只有你了。你有时很温柔，有时又很严厉，总是对我付出真心，如果我身边没有像多摩子一样的女性陪着，我就什么也做不了。”

“隼……”我不小心喊出过去习惯呼喊的名字。

“我答应你，从今天起会洗心革面。请你答应再和我交往吧。”

成宫再度将额头贴在桌面上，与上次相同的动作，但重量完全不同。我虽然怀疑他口头上的承诺，但有一瞬间，我感受到他是真心如此希望并发誓的。毕竟他是个不擅长说谎的家伙啊。

各种思绪立刻涌上我的胸口：刚进大学时对成宫怀有的憧憬、成为恋人后的开心回忆、好几次被成宫的花心所伤却还是因为太喜欢他无法分手的过往、一直避着成宫却仍因为重逢而喜悦的自己，以及复性于内心的、当时真心想与成宫结婚的思绪……

成宫抬起了头。他真挚的眼光投向我，我微微一笑，做出了回答：

“……才不要呢！”

成宫一下子愣住了。“……多摩子？”

“你不要再以为我和过去一样了，好吗？我现在可是天下闻名的《RQ》编辑！如果想和我重新来过的话，等你的乐团成名后再说吧！”

成宫露出明显受伤的表情。

“……这样吗？真是可惜。”

他将一张万圆钞票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我并未出声叫住他。

这样就好。我的内心某处，还是喜欢着这个明明没用却无法憎恨、愚笨又纯粹的男人。但是，这不代表我们可以重新来过。他骨子里毕竟就是个玩乐团的烂人，绝对还会不知教训、对其他女人出手的吧。我也会一次又一次地受伤，徒增不知如何是好的回忆罢了。至少现在的我还能带着微笑怀念过去，不该为重蹈覆彻的失败而让它沦为不堪回首的往事。

对我们来说，现在是最重要的时期，没有时间沉浸于恋爱之中。然而，如果成宫将我刚才的话放在心上，在成为成功的乐手、或是更有担当的人以后要求复合……到时候，我可能会重新认真考虑与他的未来吧。

成为更好的男人吧！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收银台。

收银台只有一名店员负责，结帐金额是一万四千圆。成宫留下的万圆钞票完全不够。

不是说要请客吗 ？你离好男人还差得远了！我走出餐厅后再度叹了口气，然后轻声笑了出来。

对了，这次的事还有后续。

在那之后，我为了报告成宫的事情前往Legend，抵达时是清场工作已告一段落的空间时段。

“背水一战好像被逼得要休团了呢。”

我话一说完，五味渊那双睡不饱的眼睛望向了我。

“好像是呢。”

就在星川这边做出回应抵挡攻势时，媒体又陆续爆出他的丑闻。虽然他并未涉

及犯罪，全都是男女关系的问题，但网民批判星川的风潮愈演愈烈。乐团或许是判定继续进行表演活动只会火上加油，因此做出了暂时休团的公告。

“真是报应啊。”

我说出这句话时并未多想，因此听到五味渊冷酷地回问“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时，忍不住全身僵住。

“背水一战是从Legend发迹的乐团之一喔。”

“是……这样啊。”

《RQ》的大久保主编曾说过，许多影响当今音乐界的乐团都是从Legend出来的。

“在他们红起来以前，星川混乱的男女关系在这圈子早就不是什么大新闻了。但是，因为音乐好听，表演也很棒，才有这么多歌迷愿意追随。要我来说的话，到他的照片引起骚动也只会纳闷‘怎么现在才爆出来’而已。虽说我听到时也对他做出的蠢事感到讶异就是了。”

“只要乐曲好听、表演好看，就能任意妄为吗？”

“我可没那么说。”五味渊瞪了我一眼，“如果对方未成年或被迫发生关系属于触法行为的话当然另当别论，当然也就不得不为了反省和改正而暂时休团吧……我倒是想反问你，星川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五味渊看准了我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星川甚至还没结婚呢。他和谁在哪里上床，全都是他的自由吧？”

“但是，网络和媒体上也出现许多被星川玩弄的女性发声啊！”

“都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呢。应该也有人是因为和星川有所牵扯而见猎心喜，顺着世人的指责跳出来说话的吧。”

“说这种话太过分了，也有可能是真的啊。”

“如果是真的，我会同情她们的。只不过，这也是当事人之间的问题吧？毫不

相干的旁观者有说话的权利吗？如果今天有无关的第三者因为你甩了男人而痛骂你，你也会欣然接受吗？”

我想像了一下，要是有成宫的歌迷因为我前些日子甩了他而责骂我，我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干你什么事！

“但是，歌迷对星川幻灭也是他们的自由吧。实际上星川也因为这次的事情损失了许多歌迷。”

“当然，这是星川素行不良招来的后果。不过，要是他们因此消失，只代表他们就是这么点程度的乐团罢了，不需要休团也会被自然淘汰。我敢断言，背水一战绝对不会就此消失于乐坛。”

或许真是如此吧。但是，我还是无法释怀。

“发生丑闻让歌迷幻灭，这不是专业音乐人该有的态度吧？”

“由你这种不是音乐专家、也没什么专业经验的人在谈态度，未免太好笑了。都说到这地步了，我就告诉你一些之前没说的事吧。”

“之前没说的事？”

五味渊点燃香烟，抬头呼出一口烟说道：

“星川为了缩短演唱会时间，准备了两份歌单。但是换掉半数歌曲的歌单势必会增加团员的负担，当然对星川本人来说也是。”

“这是当然的。”

“那么，星川为什么不干脆减少曲数就好呢？”

对啊！只要从第二天的歌单抽掉几首曲子，就能轻松达到缩短时间的目的，也不会增加团员的负担。

“还有这点：两日演唱会第一天的感想是“现场超嗨的”，没错吧？”

——背水一战太棒了！现场超嗨的！谢谢你们来福冈！

“用第一天的歌单就能炒热气氛的话，为什么还要换掉一半的曲目呢？难道说缩短了第一天演唱会的时间，第二天就一定得加长吗？没有这种规定吧？”

正如五味渊所说，不管第一天的气氛热不热烈，一般来说，就算两日演唱会用完全相同的歌单表演，观众也不会有意见的。

“星川为什么要换歌单呢？”

五味渊的回答很直白：

“这就是专业。”

和我对星川欠缺专业态度的评论彻底相反。

“明明只要调整演唱会的时间就好了吧？演唱会时间本来就没有规定一定要几分几秒，每场演唱会的独一无二正是现场表演的魅力之处。不过，要是他减少曲数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星川身为专业音乐人，希望第一天和第二天的观众都能平等地享受到相同数目的乐曲。他就是这种人啊。”

“星川在谈话时间说是为了连续两天参加的观众……”

“难不成你在听过我的推理后，以为星川的解释是为了缩短第一天演唱会时间的借口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就错了。那家伙从骨子里就是艺人，或说他秉持著你口中的专业态度，就算知道会增加团员或工作人员的负担，也特地为两天准备了不同的歌单。”

我无话可反驳。

我并不特别认为能够更改两日演唱会歌单的音乐人比较有专业态度，也有音乐人是在演唱会演奏精心完成的歌单，重复进行相同内容的表演，我认为那样也很厉害。然而，星川里昂选择尽量让观众听到更多歌曲，如果这不叫做专业态度的话，那该称之为什么呢？

我对自己轻率地指责星川欠缺专业态度感到羞愧不已，但五味渊仍继续为星川抱不平。

“一开始可能只有背水一战的歌迷在批评星川，我也认为是那家伙犯了过错，让歌迷不满。但是，现在的状况是怎么样？一群从没仔细听过背水一战音乐的家伙假借正义之名，对星川猛烈批判？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啊！只是从歌迷手中夺走背水一战的音乐，还得意洋洋罢了。我还看到综艺节目在讨论这件事，那些不是音乐关人士、也没有任何音乐背景的名嘴，自己都先坦承从没听过背水一战的音乐，却还大言不惭地嘲笑‘真不知道那种音乐好在哪里’。乐团受年轻人爱戴至今，他们的音乐性却只因为一件丑闻而遭贬低，甚至歌迷还要被嘲讽。他们的音乐明明是无辜的。”

五味渊相当愤怒。从自己的Live House发迹的乐团，正因为五味渊爱着他们的音乐才如此生气。

“星川确实有需要反省的地方。既然都决定暂时休团了，让脑袋暂时冷静一下也好。但是，我无法原谅将那些家伙的音乐从歌迷手上夺走的网友和媒体。算了，也不用担心他们。背水一战很快就会复出的，他们做的不是那种无聊音乐，不会因为这点事情而失去人气的。”

“……五味渊老板。”

我重新面向五味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欠缺专业态度的是我。音乐人、Live House、音乐杂志……我们都是战友啊。虽然并不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得包庇彼此，但当大部分人背弃我们的时候，我们应该要是帮助对方到最后一刻的存在。”

五味渊没有肯定也不否定，但是的表情变得稍微柔和了一点。

“我醒悟了，从今天起，我会继续支持背水一战的。”

“你也不需要这么帮腔啦。”五味渊苦笑，“我只是觉得，在被风向牵着鼻子走、认定是当事人报应并且做切割之前，应该先用自己的脑袋好好想清楚才对。而且我也不想看到玩乐团的人因此越来越混不下去。”

说到玩乐团的人，我突然想起，眼前的人也玩乐团啊。

无论是星川还是成宫，不可否认，这次事件上与我有所关联的乐手都很没用。

我忍不住对五味渊如此问道：

“五味渊老板也曾和女人发生这类事情吗？”

“温泉蛋，别太得寸进尺了。 ”

五味渊呼出香烟的白烟。

“我只是问问而已嘛，别这么生气。”

我缩起肩膀，五味渊又低声说着一些什么，我不禁在意起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不知道为什么，都回去了。”

“什么？”

我不小心反问了回去，五味渊露出不太开心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明明一开始感觉发展得还不错，到了准备告白的关键时刻，我就会带她们来这里，办一场专属的演唱会，唱的当然是我自己写的情歌。我以为所有女生都会中招……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听完后就都突然有事，然后就回去了。”

自己写的情歌？难道……是五味渊领军的那个超逊乐团“Legends”的乐曲吗？

“怎么会这样呢？真不可思议，哈哈。”

我干笑着打混过去。——你才该仔细听听那些女生的哀嚎吧！

这种话当然我是打死也不会说出口的。

第一卷 track 3 贝斯大逃亡

1

我进公司没多久就负贵起撰写专栏、介绍活跃的独立乐团，但我的工作当然不只如此而已。

将近一年尾声的十二月某日，我在位于涩谷的《RQ》音乐杂志编辑部忙着处理文书工作时，被主编大久保祥一找了过去。主编喊着“过来一下”，用像在喊猫咪般的方式叫我。

“有什么事吗？”

“音无，你去采访一下‘Monoqlo City’。”

工作总是像这样突然丢了过来，我眨了眨眼。

Monoqlo City，简称MC，是一个由主唱兼吉他手、贝斯、鼓手组成的三人编制乐团，曲风属于数学摇滚，以变拍节奏和吉他的高速琶音演奏出细腻缜密的音乐。他们是时下颇具实力的当红乐团，在独立厂牌发行的两张专辑都达到热卖超逼一万张的纪录，听说还即将在明年转至主流厂牌出道。Monoglo City会在年底《RQ》主办的音乐祭出场表演，因此编辑部将刊登相关采访文章。

“我记得MC是高部小姐负贵的吧？”

“没错，你就是被选中担任高部产假代打的负责人。高部可是直接指名你喔。

《RQ》原则上探取分配责任编辑给各乐团的形式，而MC的责任编辑是一位女性前辈高部。

高部在去年结婚，今年春天左右发现怀孕，前几天才开始休产假。二十多岁的她过着如绘画般的幸福生活，在我这年纪的女生看来当然羡慕不已。然而，高部本人好像对自己的休假相当在意，并不是因为造成同事负担，而是不想将到手的工作拱手让人，一有机会便积极地表示自己想尽快回到岗位上。

因此高部的指名更显得格外沉重，但身为新人的我理所当然没资格挑三拣四。大久保坐在旋转椅上，抱着手臂开口：

“MC还没主流出道，不太有需要顾忌的地方。对负贵独立乐团连载专栏的你来说，应该不困难吧？”

“是的，我会写出好文章的。”

确认完乐团联络方式等细节交接、准备回到办公桌上时，大久保再度叫住了我。

“音无！”

我转过头，主编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好的预感。

“谢谢你代替产假歇息的高部接下工作！年底是正忙的时候，就万事拜托啦。”

大久保虽然是音乐圈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的知名主编，实际上却只是个喜欢谐音冷笑话的大叔。

“要是明白现在大家都很忙的话，就不要一直叫住我好吗？”

我丢下这句话走回办公桌，听到大久保对身边的女同事抱怨着：“那家伙才来一年，怎么就这么冷淡啊！”

2

我联络上Monoqlo City的团员，敲定在下北泽北侧的“Sound Nova”音乐工作室大厅进行采访。

之所以选在音乐工作室采访，是大久保交代必需拍摄乐器等器材。MC的团员全都出身东京，从以前就将Sound Nova当作他们的练团据点，至今也经常光顾。幸好大厅空间充足，还摆放了桌椅，也顺利取得了工作人员的采访许可。

采访当天，我比约好的下午三点提早五分钟抵达Sound Nova时，Monoqlo City的成员已经全员到齐，在三楼大厅等待我。他们围着圆桌有说有笑，每个人额头上都浮着薄薄一层汗水。

“我是《Rock Question》的音无多摩子，请多指教。”我出声打招呼，三人也分别回应了我。

“不好意思，我晚到了。”我边说边坐下，其中一名团员挥了挥手。

“不会，我们刚才在练团。”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在这种季节流汗啊。

“我们每周三都会预约五、六小时的练团室时间，途中夹杂着休息或开会，一边进行练习。店长横井和我们认识很久了，才会允许我们这样邋遢地坐在大厅。”

主唱兼吉他手的饭尾聪智向我解释。他有着稍长的脸型和咖啡色短发，一身黑色有领衬衫，带点神经质的气息。MC的乐曲主要是由他所写。

“原来是这样啊。要是刚换责任编辑的第一场采访就迟到的话，高部小姐会责备我的。”

“不用在意，你来的时间很准时啊，反而高部小姐自己才迟到过呢，对吧？”

贝斯手柳濑祐说完，其他团员都笑了。柳濑是个身材高壮的男性，魁梧的体格搭上一张娃娃脸，给人爽朗的感觉。

在柳濑身旁、脸上挂着笑容的是鼓手盐谷异。他的刘海几乎遮住眼睛，乍看之下难以亲近，仔细一瞧会发现他长得相当体面。

初次见面又是当红乐团，我本来在会面前相当紧张，但团员轻松热络的气氛让我松了口气。我将录音笔放在桌上，开始进行采访。

为了写出一篇综合访谈文章，我向他们询问了许多事情，像是专辑发行的回响、对年底音乐祭的抱负，（虽然等到杂志发售时，音乐祭已经结束了）、最近周遭的变化或印像深刻的事情等等。团员三人和我年纪相近，都是二十来岁，访谈就在像是和朋友或学长说话的氛围下顺利进行。

提起乐团转至主流厂牌的话题时，气氛变得稍微有些严肃。

“现在是乐团必须一鼓作气 、积极向上的时期。我们在作曲上比以前更注重细节，过去在表演上演奏无数次的歌曲也都重新进行了编曲。”

饭尾双颊泛红地说。

“那也是因为以前觉得技术困难的部分，现在都做得到了。”

盐谷自豪地接话。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我在通过数千分之一的征选机率得到《Rock Question》编辑部录取通知后，和朋友聊天时总一不留神就开始不绝谈起自己想以音乐杂志编辑的身分做些什么。借饭尾的话来说，我也是抱着“一鼓作气、积极向上”的心情吧。

进公司已经过了几个月，虽说还是菜鸟，但多少也明白工作的现实性，也不再轻易说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了。

Monoqlo City在现在的我眼中，实在相当耀眼。我打从心底希望他们加入主流厂牌后的活动一切顺利。

“很不错呢。连我都感受到你们的热情，忍不住激动起来了。”

饭尾听到我这么说，露出了微笑

“我们都准备好了！ 柳濑甚至一鼓作气买了新贝斯呢。”

“哇，这样啊！”

“一个月前左右买的。”柳濑接话道：“因为高琴衍的贝斯弹起来比较顺手，MC的音乐也经常用到。而且啊，用高琴衍弹奏能让余音更持久喔。”

高琴衍意即靠近琴身处的琴衍，也是弹奏高音时按弦的位置。余音则是弹弦时声音余韵的长度。

“不好意思，问个比较私人的问题，请问大概多少钱呢？”

柳濑毫不扭捏地回答：

“大概六十万日圆。”

高价位的乐器比比皆是，或许六土万算不上太过惊人的数字。然而，对我这个才进公司一年的小职员来说，还是会下意识觉得“好贵！”，光是一把贝斯就等于我现在两个月的薪水了。

“生财工具果然很花钱呢。”

“是啊，多亏这把贝斯，我暂时要过着穷困的日子了。”

柳濑露出苦笑，饭尾赶紧打圆场。

“说到这个，柳濑有自己的车，超棒的！他每次来工作室也都是开车，哪像我都得提着吉他和效果器辛苦搭电车，很羡慕呢。”

盐谷也不停地点头附和。

我继续往下问，原来团员中只有柳濑在上班，经济方面比较宽裕。其他两人则是边玩乐团边打工的样子。

“表演的时候我不都帮忙开车载器材了吗？别忘了，当上班族也是很辛苦的啊。”

柳濑愣愣地说完，饭尾便缩起肩膀说：

“是是是，太感谢你了。”

并不是带刺的语气，柳濑看见饭尾的态度不禁笑了出来。

看来团员相处得很融洽。以前我曾采访过一个乐团，他们最后因吵架而解散。

MC的三名团员感情很好的模样，让我忍不住松了口气。

看着团员的笑脸，我突然想起拍照的工作。我一边继续谈话，一边努力以相机捕捉他们最自然的状态。在拍摄一张张团员个人照、全员合照等各种照片时，我不小心将从里侧走廊走出来的女性也拍进了背景。

她是个身形娇小的年轻女孩，单手提着木吉他盒，双肩背着大学生上学用的背包，大小刚好可以收纳笔记本或计算机。

“辛苦了，掰掰！”

MC的团员向女孩打了声招呼，她则是点头回应，接着就下楼离开了。

“你们认识吗？”

我一问完，三人同时摇头。柳濑解释道：

“不认识，只是遇到其他人习惯打声招呼而已。”

没多久，一楼的男性工作人员走了上来，转进里侧的走廊，看来是要整理刚才女孩使用的练团室。我看一眼手表，指针指向三点五十分。练团室的租借是采小时制，女孩应该是预约到四点吧。

Sound Nova没有电梯，只能靠楼梯上下移动。三楼的布局是从并排着圆桌的大厅延伸出走道，尽头两侧有两间练团室相对。如果人在大厅的话，从角度上看不见练团室房门。

我的心思不禁转向练团室，开口说：

“一个小时的访谈已经听你们聊了许多事，我想差不多可以开始进行器材摄影的部分，没问题吗？”

“当然。器材也都组装好了。”

我们从位置上站起来，踏进走廊。走廊正对面尽头是看似通往室外逃生梯的大门，C练团室和D练团室分别在左右手侧。练团室房门镶有玻璃，看得见室内的模样。Monoqlo City租借的是C练团室，刚才的男性工作人员则还在D练团室里。

打开厚重的防音大门、走进C练团室后，柳濑便发出不寻常的反应：

“咦？”

“怎么了？”

盐谷问道，但还没等到柳濑回答就发现到异状。

“我的贝斯……到哪里去了？”

摆在巨大贝斯音箱旁的琴架上空无一物 。柳濑刚买不久的贝斯就这样消失在C练团室。

3

所有团员聚在Sound Nova一楼柜台，对横井店长进行质问。

“我放在C练团室的贝斯不见了。刚才有任何可疑人物进来练团室吗？”

横井听到柳濑的问题，露出困惑的表情。

“没看到呢……话说回来，你们人不就在大厅吗？如果有人进去C练团室，一定会注意到的吧？”

横井是四十岁左右的男性，绑着绿色头巾，刚才上楼整理D练团室的人也是他。如同饭尾先前提到他们认识已久，他对MC团员的说话态度相当亲近。

“反而是我要问你们，有没有看到可疑人士？”

“没看到。从那条走道经过C练团室的只有横井店长，没其他人了。”

柳濑回答。Sound Nova似乎没有监视器之类的设备。

饭尾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

“我没记错的话，走廊尽头那扇门的锁坏了吧？”

他指的是通往室外逃生梯的大门。据饭尾所言，门锁大概一个月前坏了，但因为大门形状特殊、无法修理，就一直维持那样。如果大间可以从外面打开的话，外人就有可能避开位于大厅的团员，闯入C练团室偷走贝斯了。

音乐器材都是高价物品，乐器遭窃更是经常发生的意外，管理者却让工作室处在允许外人闯入的状态，实在太不用心了！然而，身为店长的横井并不是毫无作为，他说：

“你说大门啊？两天前就修好了。”

“咦？是这样吗？”

“锁匠那边终于找齐修理用的零件，联络了我。新门锁用的是一打开就无法恢复原状的设计，要是有谁开过那扇门，看一眼就能明白。刚才我整理D练团室的时候也看了锁头，不像有人打开过的样子。”

也就是说，不可能是外人闯入……

“这样一来，就更可以缩小嫌犯人数了。”

我忍不住从旁插话。“缩小嫌犯人数”只是婉转的说法，实际上我只想到一个人可能犯案。

柳濑右手的拳头拍在左手掌上。

“在D练团室练习的女生。除了她以外，没有人可以进到C练团室。”

“她”指的是那个提着木吉他盒的年轻女孩。从大厅往练团室的方向有视线死角，如果是她的话，就有办法趁MC团员人在大厅时潜入C练团室。

“访谈前从C练团室走出来时，我看到她弹着黑色吉他的背影。”

盐谷跟着作证。他应该是透过镶在门上的玻璃，瞥到了D练团室的内部。

“她也一样能确认我们什么时候离开练团室……然后算准没人在的时机，从C练团室偷走贝斯。”

“横井店长，你能叫她回来吗？”

柳濑激动地说。横井从柜台抽屉取出帐本，开始翻找资料。Sound Nova是探取会员制，因此能轻易掌握顾客的名字和联络方式。

“嗯找到了，她的名字是菅本春菜，也有电话号码，我打给她看看。”

“菅本春菜？”

看到盐谷的反应，饭尾问道：

“你知道她吗？”

“她偶尔会在这附近办表演。虽然因为音乐类型不同，我们没有同台演出过，但我看过她在其他活动自弹自唱。我不太记得她的长相，刚才没认出她来。”

横井很快地拿起柜台的电话拨给菅本，她也答应会回来一趟Sound Nova。

“店里发生了一点小麻烦。如果你不来一趟的话，可能会有警察前去拜访也说不定。”

虽然听起来颇具威胁，但毕竟是窃盗事件，店长的说词也没有错。不管怎样她都是最有嫌疑的人，也势必会被警方问话吧。

横井放下话筒，重新看向MC的团员。

“她家好像离这里很近，放完乐器就会马上回来。”

虽然成功将菅本找回了工作室，但是……

“也就是说她不会带着偷走的贝斯回来吗……”

柳濑看起来对此相当不满。这也没办法，总不可能会有这么少根筋的小偷，带着窃盗品若无其事地回到犯案现场吧？

等待营本的时间过得特别漫长。

“她看起来还是大学生，可能没什么钱吧。玩音乐又是一大笔花费，就算她打算偷走贝斯卖钱也不奇怪哪。

“毕竟是要价六十万的贝斯啊。话又说回来，她竟然真的偷走了琴，胆子也大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我听着MC团员彼此的谈话内容，发现一丝不对劲。

“请问……她真的有可能将贝斯带出练团室吗？”

柳濑一脸纳闷，我便拿出刚才摄影用的相机，让他看照片上偶然拍进画面里的菅本。

“请仔细看菅本的行李。”

柳濑和其他团员都盯着相机荧幕。菅本右手提着木吉他盒，琴身部分微微下倾，肩上背着一般大小的后背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东西了。

“明白了吧？她的行李根本没有空间装贝斯啊。”

饭尾低声沉吟。

“说得没错……琴盒通常是贴合乐器形状的设计，考虑到从琴头到琴身的长度，电贝斯不可能装进木吉他盒。用琴袋的话，或许还有可能吧？”

如果是琴袋的话，只要稍微拉开拉鎛、露出琴头的话就能勉强装进袋子里，而琴盒就没办法了

后背包则是根本不用讨论，贝斯琴身或许还装得下，但琴颈以上绝对会暴露在外。如果她就这样带出练团室，我们肯定会注意到，而且照片上的后背包相当正常，也证明了这点。

“柳濑的贝斯应该无法拆解吧？”

柳濑露出复杂的神情。

“如果是的话，事情就简单了。”

若是锁接式琴颈的电贝斯，只要将固定琴颈和琴身的镇头拆开就能拆解贝斯，也就有办法收纳进木吉他盒里。只不过……

“我的贝斯是一体琴颈，不能拆解。”

“一体琴颈？”

“一把琴颈从琴头延伸到琴身尾端、左右贴上两翼侧做为琴身的贝斯构造。琴颈来自同一块木头，长度等同整把贝斯，所以当然无法拆解、摺叠。”

易于弹奏的挑高琴衍或延长余音是一体琴颈的强项所在，也是较锁接式琴颈少见的构造。就连曾玩过贝斯的我，都不知道有一体琴颈这种贝斯。

“要是不能拆解，她就不可能收进那些行李里了……”

我轻声说完，盐谷突然回过神般开口：

“就算可以拆解，我认为贝斯也收不进她的行李里。”

“为什么这样说？”

“刚才也说过，我看到她在弹木吉他。”

盐谷指的是透过门上玻璃看到的菅本背影，以及露出在背影之外的黑色吉他琴。

“从练团室也传出了细微的吉他声和歌声。”

饭尾也为盐谷佐证

“木吉他收进琴盒后，就没有其他空间了吧？我不认为她还有办法塞进贝斯的琴身或琴颈。她的背包当然也放不下那么长的琴颈。”

如此一来，结果就很明显了。我再次将结论告诉柳濑。

“贝斯不可能是菅本带走的。”

“但是，还有其他进得了C练团室的……”

柳濑还没说完，饭尾紧接着开口：

“还有一个人啊。”

他的视线投向横井。

“横井店长就有机会拿走柳濑的贝斯。”

横井看来是对此无法再保持沉默，甩着长变一脸愤怒。

“我一直以来对你们这么好，你们居然怀疑我？”

然而饭尾也毫不怯场。

“我们只是在讨论可能性而已。如果是在菅本离开后去整理D练团室的横井店长，就有办法进人C练团室带走贝斯。目前所知，走过那条走廊的人也只有横井店长和菅本而已。”

“等一等，你们看到我拿着贝斯了吗？如果我真的把贝斯拿到其他地方，人在大厅的你们一定会留意到吧？”

“你也可以先将贝斯暂时放在D练团室，之后再去拿回来就好了吧？”

听到这句话，横井从柜台走了出来。

“既然你都说到这个地步，就去亲自检查看看D练团室吧。”

因为这句话，MC团员三人、横井和我决定前往暂时没有客人预约的D练团室。

身为玩过乐团的人，我对D练团室的第一印象是相当常见的乐团练习室。

立方体空间的最里侧架着爵土鼓组，镜子张贴在大门侧的墙壁上。面向爵士鼓左手边是与我身高差不多高的贝斯音箱，右手边则是其他厂牌的吉他音箱。连接麦克风与扩音器的混音器摆在入口附近的金属置物架最上层，底层放着用来重播和录制CD的播放器。天花板上，可以俯瞰房间的位置安置了两颗扩音器，入口大门上方挂着壁钟和通知时间结束的讯号灯。整间练团室的配置大概是这样。房内没有窗户，只能从大门进出。

D练团室仅是个人练习用的练团室，空间不大，当然更是几乎没有可以藏匿贝斯的地方。MC的团员搜索了几分钟后也宣布放弃。

“看吧，我没有拿走你们的贝斯。”

横井半是讽刺，半是发愣地说。

“刚才横井店长整理过房间吧？当时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听到我的发问，横井歪起头思考。

“没什么特别的呢……吉他个人练习本来就不太会用到器材，我想她应该也只使用过麦克风而已。”

“我看到她拿了两把椅子出来。”

盐谷补充道。他拿来两把叠在墙壁旁的圆凳椅，重现当时的摆设。

“大概像这样。”

两把椅子相距约七十公尺，摆放在房间中央。和菅本同样是主唱兼吉他手的饭尾开口：

“一把是演奏或休息时自己要坐的，另一把是用来放宝特瓶、吉他拨片或移调夹这些小东西，有哪里奇怪吗？”

“比方说她会不会将椅子当作踏台，把贝斯藏在高处呢？毕竟椅子很小，只有一把很难立足吧？”

我说出脑中闪过的念头，横井却不赞同。

“你说藏在高处但这房间连检修口都没有喔。就算爬上椅子，也找不到可以藏贝斯的地方。”

虽然横井这么说了，我还是试着站上椅子。我脱下平底鞋，稍微拉近两张椅子，双脚各踩在椅座上。幸好今天不是穿裙子。

我拚命伸长手臂也构不着天花板，我的身高大约是普通女性的平均身高，比娇小的菅本还要高上许多。很明显地，如果连我都碰不到天花板，营本就更不可能以椅子当踏台藏匿贝斯了。

我可能是想得太复杂了吧。我从椅子上一跃而下，然而……

“哇啊！”

套着丝袜的脚不小心一滑，我就在四个大男人眼前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音、音无小姐，你没事吧？”

饭尾伸出手，我赶紧坐起身子。我拉住他的手站起来，一边揉着疼痛的屁股。

“抱歉，我没事……好痛啊！”

“谢谢你拚命帮我找贝斯，但请不要因此受伤了啊。”

柳濑露出苦笑。我真想找个洞钻进去。这时我忽然想起脖子上还挂着相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幸亏刚才是往后倒在地上，相机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你的背都弄脏了。”

饭尾边说边帮我拍去背上的脏污，他似乎很会照顾人。

我脱下深蓝色夹克，撞到地面的背部和腰部附近一片花白，用力拍打后才变回原本干净的样子。

“这是砂子吗？奇怪了，我每天早上都会拖地的啊……

横井喃喃地说着，走出D练团室，不久便拿着拖把回来。他拖着地，头也不抬地开口：

“总而言之，我的嫌疑洗清了吧？”

然而，饭尾却依旧坚持：

“还没呢。还有一个可能：你在我们人都在C练团室、也就是发现贝斯被偷走

的那瞬间，将贝斯带出去的。”

“喂喂喂、难道你接下来打算搜索整间工作室吗？”

“或是有共犯帮忙的话，也可能将贝斯运到外面。说不定琴已经不在这栋建筑物里……”

“等一等！”我阻止饭尾继续钻牛角尖，“我们进去C练团室的时候，入口大门还是打开的。而且柳濑马上就发现贝斯不见，要是横井店长在那段时间将贝斯带出练团室的话，一定会有人注意到的吧？”

“她说得没错。我才没有偷走贝斯。最重要的是，如果我真的为了钱而偷乐器的话，明明还有其他带更高价乐器的客人哪。”

横井这句话也有几分道理，总之无论从哪一点来看他都是清白的。他和菅本一样，都不可能将贝斯带出练团室外。

4

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奇妙的事，就在没有人可以将琴带出室外的状况下，六十万日圆的电贝斯忽然凭空消失了。

MC团员说过，就算不像今天这样接受采访的日子，他们在练习途中偶尔也会将器材丢在练团室就来到大厅休息。但即使如此，今天他们来到大厅是我邀约采访的缘故，因此无法否认这都是我起的头。

所有人回到一楼后，身负责任感的我提议道：

“向警察报案吧。”

“看来只能这么做了……”

柳濑一脸消沉，但横井却露出不悦的表情。

“要让警方搜索工作室吗？接下来还有客人预约呢。”

“你怎么还说这种话？偷窃可是犯罪耶，报警也是应该的吧？话说回来，自己

开的工作室发生了偷窃案，你难道都不觉得该负点责任吗？”

饭尾对横井的态度依然强硬，但横井闻言只是冷淡地回道：

“我贴了公告啊，你看。”

他指向贴着印有“注意”纸张的墙壁，上头写着：乐器和器材请自行妥善保管。如发生偷窃、遗失等情况，本工作室概不负贵。

“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声张的事，但音乐工作室或Live House常有音乐器材遭窃，是没管好乐器的你们自己的错。”

虽然横井这番话很冷血，但柳濑也无话可反驳，垂下肩膀一脸失落。就在我想

摆脱现场僵硬的气氛，准备打电话报警的时候……

一名女性从Sound Nova入口大门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刚才店长打电话要我回来一趟。”

菅本春菜抬眼看着我们，一脸困惑的表情。

她穿着和刚才练团时相同的卡其色外套和粉红色裤裙，咖啡色中长发和两颊红润的妆容散发出时下年轻人的可爱氛围。她双手空空地前来，看来是将行李都放在家里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面对菅本的疑问，柳濑逼近她反问道：

“是你偷了我的贝斯的吗？”

“什么？怎么突然这么问？”菅本一脸微怒。

柳濑看起来已经失去耐性，再这样下去只会起争执而已，我赶紧替他接话，向菅本说明事情的经过。

“……就是这样，可以进入C练团室的除了横井店长，只剩菅本你了。”

“开什么玩笑？”菅本猛地站起来，“就算我可以进C练团室好了，我的包包根本没空间藏贝斯啊。这不用想也知道吧？

她说的没错。我试图安抚她的情绪，继续说道：

“但是，只有你和横井店长经过那条走廊，而且逃生梯的门锁两天前就修好

了……”

“是这样吗？”

菅本望向横井，横井大大地点头。

“新的锁一打开就不能恢复原状，刚才门锁看起来不像有人动过。”

“是……上星期我也来过这里，没注意到今天门锁已经换了。”

可能是发现自己嫌疑愈来愈大，菅本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突然间，盐谷开口：

“对了，你换了吉他吗？”

“是的……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之前偶然看过你的表演，也记得很清楚，当时称拿的是樱桃渐层红的蜂鸟吉他。”

蜂鸟吉他是吉普森公司制造的木吉他。琴如其名，是以吉他面板上的小鸟彩绘为特色的名贵型号。樱桃渐层红指的是从吉他的上色方式，从琴身中央的天然木材色往外渐层为鲜艳的樱桃红。

“不过你今天带进D练团室的吉他，琴身背面是黑色的。一般来说，樱桃渐层红的蜂鸟吉他背面是咖啡色，不会是黑色吧。”

“你明明是鼓手，却对吉他很了解呢。”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盐谷直白地解释：

“因为我也弹吉他嘛。”

另一头的菅本则露出明显失落的表情，道出换吉他的原因：

“我的蜂鸟吉他在两个月前左右坏掉了。我当时装在吉他袋带出门，但在路上跌了个大跤。吉他正面撞在地上，琴身裂成了两半。”

“这……真是太惨了……”

盐谷一脸心痛的模样，彷佛怀掉的是自己的吉他。

“蜂鸟吉他一把要价超过三十万，不是一个艺大生能在坏掉后马上再买一把的价格。之前使用的吉他也是我从高中开始打工存钱，上大学后才终于入手的。”

看着小声说着“所以我一直很珍惜它…… 的菅本，我忍不住同情起她来。

“我对蜂鸟吉他已经有感情了，打算将来再买同样的型号。但暂时没吉他可弹的话，也担心技巧会变得生疏，因此这段时间先用那把五万日圆的黑色吉他。”

据她所说，之所以换成琴盒，也是害怕琴袋会再次让乐器损坏。盒子提起来一定很重吧，想到她的顾虑，就令人感到鼻酸。即使是身为社会人士的我，三十万也不是能轻易拿出来的金额。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再次存到能买到蜂鸟吉他的钱呢。

菅本的故事让我一时忘记吉他遭窃的事情，但饭尾始终相当冷静地聆听。

“也就是说，你现在很需要钱咯。很可疑呢。”

正如饭尾所言，菅本确实有偷走贝斯的动机。

“我说过了吧！我不可能把贝斯带出练团室的！”

菅本满脸通红地回话，场面变成僵持不下的状态。

“果然只能报警了吧。”

横井搔着头，伸手准备拿起柜台的话筒。谁都无法解释眼前充满谜团的状况，看来还是得仰赖警方……

就在这时，我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可以解决谜团的人选。

“抱歉，我先打个电话。”

横井听到我的话，停下手上的动作。

“和窃盗案有关的电话吗？”

“是的，我很快就回来，在那之前可以先不要报警吗？”

我确认横井放回话筒后，立刻奔出Sound Nova。外头太阳已经西沉，吹拂在下北泽道路上的冷风沁入肌肤。看来讲长时间的电话会是件苦差事啊，我拿出手机，拨出了号码。

铃声响了十几次仍无人接听。不接电话吗？偏偏在需要他的时候特别忙！就在我着急地胡思乱想时，电话另一头终于有了回应。

“……温泉蛋，找我什么事啊？”

“你总算接电话了。 刚睡醒吗？”

“才不是。刚才还在彩排，没办法马上接电话，反正你打来也不会是什么要紧的事。”

真是没礼貌！我本来打算反讥回去，但想到电话讲越久只会让身体越寒冷，便果断地放弃了。

与我通电话的是Live House“Legend”的店长五味渊龙仁。虽然他经营的Live House孕育出许多知名乐团、也在音乐业界享有名声，但本人平常就是个颓废又不客气的中年男子。虽说我为了撰写挖掘独立乐团的连载专栏受过他许多照顾，实在不该太过失礼，但上述对他的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但是，五味渊除了拥有能辨别乐团才能的听力之外，还有个超乎常人的特长：解决谜团的推理能力。至今为止，他光是听过我转述事情经过，就立刻看穿了Live House器材毁损案件、花心女友不在场证明的真相。

像今天这种神秘事件，就是他出场的时候了。我真该早点想到的！我在心里碎念，用了稍微谄媚的语调开口：

“我现在人在下北泽的Sound Nova，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想，说不定可以借用五味渊店长的智慧解决……”

“……你啊，只在困扰的时候才会找我帮忙，是把我当成客服中心还是什么啊？”

“不困扰的时候也能找你帮忙吗？”

“那反而会造成我的困扰！”

就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总之你可以马上过来一趟吗？反正彩排工作你也总是交给工作人员吧？”

“开什么玩笑？我要挂断了。”

“等一等！不然讲电话也没关系，听我说嘛！”

我开始转述今天发生的事：消失于C练团室的贝斯、屈指可数的嫌犯、怎么想都无法参透的贝斯偷窃方法……我连自己从椅子上跌下来的糗事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我大致说完经过后，五味渊如此发问：

“那个叫菅本的女孩子，她手上提的琴盒是倾斜的吗？”

“倾斜……你指的……”

“琴头在上、琴身在下。她是在琴盒倾斜的状态提着走的吗？”

我打开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荧幕，找出不小心拍进菅本的照片。正如五味渊所说，菅本的琴盒是斜的。

“真的呢……你明明没看到照片，为什么会知道呢？”

“只要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了。”

“可是吉他的的琴身比较重，自然就会像这样倾斜的吧？”

五味渊呼出长长一口气，可能是在吐香烟的烟吧。

“这次和上次一样，都只是非常单纯的事情罢了。虽然你嘴上说着不可思议，在我看来，现场没人发现到真相这件事才不可思议呢。”

“也就是说，你知道犯人是怎么将贝斯拿出练团室的咯？”

面对我激动的反应，五味渊只是冷静地教诲：

“再怎么微小的声音，都要用耳朵好好倾听。这样一来，真相自然会摊在眼前。”

5

“我知道犯人是怎么从练团室带走柳濑的贝斯的了。”

我一回到Sound Nova便开口宣布，MC团员三人、横井和菅本一起瞪大了眼睛。

“犯人到底是谁？”

饭尾粗暴地问。我的视线对上某人，继续往下说：

“和我们最开始的猜测一样，犯人就是菅本。”

可能是这答案并不意外吧，在场所有人并未露出惊讶的样子，甚至菅本自己也一脸镇静。

“都说过好几次了，我不可能将贝斯从练团室偷出来啊。

“我之前也这么想。不过，你是把贝斯装在木吉他琴盒里带走的。”

“就说不可能了。木吉他琴盒的长度根本不够啊。”

我看向提出异议的柳濑。

“盒子长度不够的话，只要把贝斯变短就好了。”

“要怎么变短？我的贝斯是一体琴颈，没办法拆解……”

话说到一半，柳濑突然会意过来。他张大嘴巴，一脸不可置信。

“如果这么做的话……那把贝斯的价值就……”

“没有其他方法的话，就只有这种可能：菅本将贝斯给锯断了。”

这是五味渊做出的推理。

“据盐谷所说，D练团室并排着相隔约七十公分的两张椅子吧？菅本就是将柳濑的贝斯放在椅子上，用锯子切断琴颈，拆开琴头和琴身。这样一来，就能将贝斯装进木吉他的琴盒里带走了。”

贝斯的琴颈是木袭的，用锯子的话即使是力气较小的女性也能轻易锯断吧。只要选择折叠式锯子，就能收纳进菅本的行李之中了。

锯木头时会掉落木屑，虽然铺上报纸或做其他防范能尽量避免木屑飞散，但也无法彻底做到让地面一尘不染。我跌倒时夹克上活到的白色粉尘，就是木屑。

贝斯琴身通常比木吉他小，收进琴盒绰绰有余。接下来，只要用镊子之类的工具剪断琴弦，将剩下的琴头塞进琴盒或放进背包里就完成”

“慢着，还是有不合理的地方。”

盐谷提出相反的观点。

“她还带着木吉他呢。我从房门玻璃看到她的吉他，也听见演奏声了。琴盒光是放木吉他就没位置了，不可能还塞得下员斯被拆解的琴身。而且D练团室可没有多出一把吉他来。”

五味渊是不可能遗漏这点的。

“这就代表，菅本从一开始就没带吉他来吧？”

“我刚才说了，我看到她在弹吉他啊！”

“你看到的是她的背影和露出背影外的琴身部分而已吧？”

“是没错……”盐谷听到我的反问，反而变得不太确定。

“那不是吉他。那只是用厚纸板或其他纸材做的、类似吉他形状的东西罢了。”

盐谷说过，菅本的吉他是黑色的。和复杂的樱桃渐层红配色比起来，让吉他看起来是黑色的再简单不过了。

话说回来，MC团员不一定会留意到D练团室的内部状况，这或许只是她为了保险起见而做的小花招。不需要担心有人会就近细看，因此用不着做得和真正的吉他一模一样。

菅本刚才说过自己是艺大生，虽然不是每个人都一样，但艺术大学的学生应该多少会做手工艺吧？只是剪出吉他形状的厚纸板而已，对她来说可能是小事一桩也说不定。

“我只瞥到一眼菅本的吉他。如果那是纸做的，确实可能也看不出来。但是从练团室传出来的演奏声又该怎么解释呢？我不只听到歌声，也真的听见木吉他的伴奏了。”

“那恐怕是喇叭播放出来的音乐吧？毕竟D练团室也有CD播放器啊。”

只要录下自己的弹奏再用播放器放出来，就能让D练团室传出自弹自唱的声了。如果直接听的话，可能有办法发现是录音。然而今天MC团员听到的是从隔练团室传出来的漏音，也不是在专注聆听的状态，错认成实际演奏也是在所难免。

无话可反驳的盐谷转头望向菅本，她则是闭口不语。我继续复诵五味渊的推理内容。

“菅本因为某种理由决定窃取柳濑的一体琴颈贝斯，她发现Monoqlo City经常在Sound Nova练习，于是也数次来到工作室勘查、订定计划。她在今天预约了与Monoqlo City相同时段的隔壁D练团室，透过房门的玻璃盘算偷出贝斯的时机。当MC团员一走出练团室，她就立刻转过身假装演奏吉他，等到确定他们人在大厅后，潜入C练团室把具斯带回D练团室。接着，她将贝斯放在椅子上，切断琴颈后塞进木吉他盒里，再将纸做的假吉他摺叠收进背包。最后只要提着装着坏掉贝斯的琴盒离开Sound Nova，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身处案发现场的菅本虽然没办法避免自己受到怀疑，但可以主张自己不可能让要价六十万的贝斯在完好无缺的状态下带出室外。因此，就能引导至“柳濑的贝斯是外人侵入所为”的结论，她也就能洗清嫌疑……照理说应该是如此。

“你最大的失算，就是横井店长在两天前修好了逃生梯大门。你在破坏柳濑的贝斯前，应该好好检查门锁的。忘了检查的结果，就是反而大大限缩了嫌犯人数。无论再怎么精心制造出无法带走贝斯的情况，嫌犯只有自己的话就没有意义了。”营本就是在如此顾虑下，打算将案件伪装成单纯的窃盗事件。当她听见横井说明门锁修好时，脸色会变得难看也是这个缘故。她当时想必是咒骂着自己的不走运吧。

“你有证据吗？”

菅本抬眼问道，她的声音带有一丝放弃的味道。

我打开挂在颈间的相机荧幕，找出照到菅本身影的照片。

“这是菅本从走廊走出来的样子。她手上的琴盒是琴头向上、琴身向下倾斜的。

“所以呢？”饭尾发问。

“大部分这种类型的琴盒为了方便让人提着走，在放入乐器时会是水平的状

态。然而，菅本的木吉他盒却明显斜向一侧，这样一来就很难提着走吧？因为里面装的不是木吉他，才会倾斜成这样的吧？”

五味渊注意到琴盒的倾斜也正是基于这个理由。按照他的推测，菅本若要将贝斯带出练团室，就只能放进琴盒里。这样一来，她势必要拆解贝斯，琴盒也一定会因此倾斜。

“我的琴……本来就是歪斜的……”

“那就请你直接把琴盒拿过来，证明给我们看吧。当然，里面要装木吉他喔。”

菅本低下头，吐出长长的叹息，从喉咙挤出略带沙哑的声音：

“……没试着打开逃生门是我太大意了。脑袋光想着要怎么实行计划，根本没有余力顾虑到那些。”

“我有个问题。假设逃生门没修好，你还是可以先将贝斯拿到逃生门外，再绕到外面拿回贝斯啊。虽然是结果论，但这样一来就会注意到门锁已经修理好，及时取消犯案了吧？为什么你不那么做呢？”

这也是五味渊提出的疑点。而据他的推测，菅本是为了避免有人目击到自己前

往逃生梯取走贝斯的风险。

菅本的说明却和五味渊的想法大相径庭。

“这样一来，不就等同于是为了钱而偷窃贝斯了吗？我的目的只是要破坏贝斯而已。就算不会有人发现，在我心中还是想做出明确的分隔：我不是要偷走贝斯，而是要破坏它。”

要价六十万日圆的贝斯不见了，任谁都会以为是遭窃。也是因为我们受限于这样的思路，才会解不开谜团。今天发生的并非窃盗案，而是毁损器材案件。

“为什么你要破坏柳濑的贝斯呢？”

面对盐谷的质问，菅本压低声音回答：

“这是我的蜂鸟吉他被弄坏的报仇。”

柳濑突然露出不安的神情，盐谷却丝毫没发现，继续问道：

“你说过吉他在两个月前坏掉应该是事实吧。但‘被弄坏’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是说吉他坏掉是因为跌倒吗？”

菅本咬着下唇，开始说起事情原委：

“那一天，我表演结束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时间已经是晚上了，我背着放在琴袋里的蜂鸟吉他，突然从转弯处街出一辆车来。那个十学路口明明有‘停车’的交通标志，但车子的速度却彷佛完全无视标志。”

我瞬间明白柳濑表情一变的原因。

“我情急下迅速跳开，虽然免于被撞，但整个人跌坐在吉他上……车子完全没有减速，很快就开走了。我记下了车牌号码。”

“真是太过分了。”

横井低声说着。MC团员则是没有任何人开口，可能内心想的事和我相同吧。

“一个月后，我凑巧在这间工作室入口发现那天差点撞到我的车，车牌号码也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就在我震惊不已时，柳濑从驾驶座走了来。”

菅本原先就知道Monoqlo City，看到柳濑走下车后也马上就认出他来。

“我立刻搜寻网络上的资料，那辆车的主人确实是柳濑，也一直都是他自己开车。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差点撞到我的人就是柳濑。”

菅本的声音加强了力道。

“对方也是音乐人、在这种地方再会……种种偶然让我无法抑止内心的激动，希望让对方也遭遇到和我相同的下场。这一切彷佛是命运驱使我这么做的。”

“柳濑，这是真的吗？”

饭尾追问道，柳濑无力地垂下头。

“……我不确定。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记忆很模糊。我有印象在挡风玻璃边缘瞥见背着吉他的女孩子身影，但因为确实没撞到人，就没特别在意地开走了。 由于是晚上，就算她跌倒了我也没看到。”

如果菅本的证词无误，那么无视交通标志的柳濑说再多借口也没用。但毕竟车子并未碰到人，菅本也没有报案，无法当成交通事故处理。实际上，我听说也曾有没碰到人的交通事故赔偿案例。如果菅本当时报案的话，或许能得到不一样的结果也说不定。

“最心爱的吉他被弄坏了，我真的好悔恨，无法原谅对方……”

眼泪从菅本脸上滑落。

“我知道做这种事也无法改变什么。但是，我真的很想让对方多少明白这种痛苦。就算赔偿一把全新的吉他给我，也无法取代原本的琴我的蜂鸟吉他对我来说就是如此重要。”

我似乎可以理解菅本的心情，因此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常年使用的马克杯、爱用的包包、陪伴我联络许多事情的手机……我回想起自己要丢弃这些物品时涌上心头的感伤。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对菅本感到同情。横井接下来的发言就如同大人对年轻人的训斥：

“所以才不该破坏别人的乐器吧？如果那真是你心爱的吉他、如果你真的明白乐器被弄坏的痛苦，就更不会做出这种事啊！”

菅本哽咽地哭了起来，横井拿起话筒继续开口：

“不管事情原委为何，这都是犯罪。我要报警了。”

柳濑却制止了他。

“已经够了，我不再追究贝斯的事了。”

“不再追究？你认真的吗？那可是六十万耶！”

饭尾惊讶不已，但柳濑依旧坚持。

“如果这能让你消气的话，我愿意忘掉今天发生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菅本泪流满面地接受了柳濑的道歉，这件事就这样落幕了。

6

“……总觉得内心还是不舒坦哪。”

一个星期后，我来到Lgend。就算成功完成人气乐团的访谈，该做的连载专栏还是不能偷懒。今天我也鼓足干劲，准备挖掘将成为明日之星的独立乐团。

“五味渊老板也这么想吗？”

五味渊听了我的回话，口中吐出香烟的白烟。他身上的灰绿色军装夹克袖口依旧带着黑色污渍，看起来邋遢不已。

距离今天表演开始还有些时间，我将先前打电话请他帮忙的事情原委说明完毕后，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舒坦”。

“看来柳濑也有不想把事情闹大的理由吧。”

“不愧是老板，真是相当敏锐。后来为了重新拍摄器材，我和柳濑又见了一次面。”

失去新贝斯的柳濑，最后是拿出以前常用的贝斯进行摄影。

“因为我实在觉得内心有些疙瘩，就有些挖苦地对他说“你真是心胸宽大啊”，结果柳濑就向我全盘托出了。”

“喔？他说了什么？”

“从无视交通标志也能多少察觉吧，他好像有不少违规驾驶纪录，如果因为营本这件事再吃上罚单的话，好像会吊扣驾照。要是演变成那样他也很困扰，于是就当场和解了。”

“我就知道是那样。”五味渊苦笑。

“还有一个理由。其实啊，团员并不喜欢他新买的贝斯声音。他自己是很喜欢，毕竟也花了六十万嘛。逞强地用新贝斯演奏了一阵子，这次在不可抗力因素必须换回以前的贝斯，老实说让他松了口气。就像之前说过的，柳濑在经济面上比较宽裕。”

即使如此，六十万也不是能轻易说不追究就不追究的金额。或许他之所以原谅营本，也是基于对菅本发自真心的歉意吧，我心想着——或许我可能只是想要让自己如此相信吧。

“五味渊老板也有自己心爱的乐器吗？”

我不做多想地问道。五味渊也有自己的摇滚乐团，他是团里的吉他手。就算做出来的音乐超级逊，对乐器的感情也不会因此有所动摇的吧。

“当然有啊。”

五味渊像在回答小学生的算术问题般，果断地回答。

“乐器这种东西就像伴侣一样，某些景色如果不是和它一起演奏就看不见，或是正因为有它才看得见。木吉他被弄坏后想哭的心情，我不是不明白，但因此想以牙还牙、也弄坏别人的乐器，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环顾Legend的观众区和舞台，看见准备上场表演的乐手在调整乐器的模样。我颇有感触地心想，他们与身边的乐器肯定也各自有着一段故事吧。

“话又说回来，温泉蛋你还真是多灾多难啊。只是去帮忙采访而已，却受到了牵连。”

五味渊难得说出同情的话来，我轻轻一笑。

“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是好结果喔。我和MC团员因此交情变好了，甚至说就算高部小姐休完产假回来，还是希望让我当他们的责任编辑。”

“那就好。人际关系和乐器一样，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找到替代品的。”

我很羡慕追寻到幸福的高部，在她的指名下，我承接了MC的工作，她不在的这段期间，公司就如此继续运作下去。

自从进入憧憬的杂志编辑部以来，我确实完成了一些事情。然而，现在的我还只是个可以随时被取代的菜鸟社员。不管在工作还是日常生活方面，我能够成为如同某人最心爱的乐器般、变成一个无可取代的人吗？我思考着这个问题，却对答案没什么信心。

说到无可取代，我眼前的男子对我来说正是这样的存在。我重新转向五味渊对他开口：

“事情能顺利解决，都是多亏了五味渊老板。非常谢谢你。”

五味渊用食指搔了搔脸颊，可能是害羞的举动吧。

“我可是很称职的客服中心喔。不过啊，要是你也能在我困难时出手相助，我

会很感谢你的。”

“当然！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嗯，不如说是只有你能帮的忙。”

“真的吗？我很乐意提供协助。”

我也能成为五味渊心中不可取代的人吗？我内心澎湃地回完话后，五味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说的喔？”

五味渊走进后台，过了五分钟又折回来，将两手环抱的纸箱放在我脚前。

“这是……”

我瞥一眼箱子内部，里面塞满了惊人数量的未开封CD。CD封面印着“下北传说”的标题。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的标题。

“这是去年我们乐团出的专辑，虽然是我的自信之作，但比我想得还卖不好哪。我想这种事还是要靠一个契机，希望能仰赖称身为《RQ》编辑的影响力，帮我宣传一下。拜托，帮帮我吧！”

“不，这就有点……”

我死命推开眼神热烈、朝我步步逼近的五味渊。在心中呐喊着：我不想当无可取代的人了！谁快来代替我吧！

第一卷 track 4 鼓手的失控

1

“也就是说……

眼前的广告传单只有明信片大小，是乐手自行印制、分发的表演广告。我以原子笔的笔尖轻敲传单背面的文字。

“只能推断，他是因为这段话而离开的。”

剩下的两名团员一齐点了头。

我重新读起文章。

有次演出结束的回家路上，我看见死掉的野猫躺在路边。再往前走两百多公尺有个河滩，我将野猫埋在了那里。就在合掌为他祈祷时，我脑中突然出现《再见的声音》这个曲名。

为什么他听到这段话后彻底发怒，甚至放弃进行到一半的表演呢？

2

进入正题以前，我先说明一下事情经过。

那是在一个星期前、整个冬季中最寒冷的二月上旬发生的事。我向一组乐团提出了采访邀约，上午时分在下北泽的咖啡厅等待团员。咖啡厅楼下是Live House，店里深处的荧幕播放着独立乐团的音乐录像带，荧幕前方是地板架高的空间，几张矮桌并排于上。我选择靠近入口的桌位，坐了下来。

星期日的下北泽街道比平常充满活力。虽然这天理应是休假日，但我身为音乐杂志《RQ》独立乐团介绍专栏的责任编辑，必须配合采访对像的时间，在周末进行采访。不幸中的大幸是，反正我也没有会在假日见面的恋人或好友，周末的采访

工作对我来说并不算太折磨，反而能藉此和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起喝茶聊天，也是件开心的事。

不过既然是工作，还是不能失礼，我比约定时间提早十五分钟抵达店家，等待

采访对象。就在我翻开常用的笔记本、确认访纲时，对方准时现身了。

“谢谢你们今天腾出时间接受采访。我是《RQ》的编辑音无多摩子，请多指教。

我事先确认团员都与我年纪相同，便以不过度拘谨的态度向他们打招呼。

“能接受《RQ》采访是我们的荣幸，我们非常期待。”

主唱兼吉他手古坂浩嗣慎重地低头示意，其他团员也一起低下头。

他们可能还是有点紧张吧？但古坂惨淡的表情让我有些在意。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没事吗？”

我一问完，古坂便露出苦笑。

“我们昨晚刚办完表演，可能是还有点疲累吧。”

“原来是这样，辛苦你们了。真不好意思，选在这个时间进行采访。”

“不用抱歉。只不过，鼓手林阳介今天不会过来了。”

这似乎才是古坂一脸愁云惨雾的真正理由。他们一出现我就注意到团员少一个

人，但本来以为只是迟到而已。

“他有个还是大学生的弟弟，叫做圭介。听说昨晚圭介骑机车发生了意外……”

“咦？真的吗？”

“最近晚上实在太冷了，听说他是在结冻的路面上滑倒。因为现场只有他一个人，发现得比较晚，大量失血下虽然救回一条命，但好像还没恢复意识。”

“所以他今天实在没有办法接受采访。”古坂面色凝重地说：“我也是刚才阳

介打电话来关心采访时才得知目前的状况。他说自己现在和圭介的女友一起在医医院，她是第一个发现圭介出事的人。他们的父母住在乡下，赶过来好像需要一点时间。”

“在这种紧急时刻还让他操心采访的事，反而很不好意思呢。请帮我转告他，我这边没有问题。”

“明白了。我们也很担心……圭介常常带女友来看表演。”

其他团员也纷纷露出消沉的表情，或许是对只能祈祷的现况感到相当沮丧吧。

我也染上了一层忧郁，但毕竟团员都聚集在一起了，还是得好好完成工作。要

是取消采访，肯定会被热爱谐音笑话的大久保主编开玩笑：“音无，你就是太自以为是了，才会遇到意外就出事”。被揶揄也就算了，要是鼓手因为自己让采访泡汤而感到内疚，是我更不乐见的。

我请团员们都坐下来，帮所有人点完饮料后，按下录音笔。

“让我们开始吧。”

桌边的三名团员一起开口说：“请多指教。”

首先从基本资料开始。他们的团名为“Made in Tide”，简称“MIT”，是四人编制乐团。

主唱兼吉他手古坂浩嗣写的乐曲在流行旋律中融入一丝哀愁，只要听过一次便会不直觉地跟着哼唱，相当朗朗上口。我第一次观赏Made in Tide的表演时，从扎实而至凡的演奏中感受到乐曲的优秀之处，具有大受欢迎的潜力。我当场决定要在连载专栏介绍他们，便主动向团员搭话。

古坂有着和曲风相近的纤细长相，身材也相当纤瘦。他本职是上班族，因此留

着清爽的黑色短发，也基于这个理由，乐团只能在周末接受采访。其他团员似乎也分别从事不同领域的工作。

接着是贝斯手松木谦治。他身材高大，戴着黑框眼镜。MIT最初是由同高中的古坂和松木所成立的，之后经过几次团员更迭才成为现在的组合。

负贵弹琴的键盘手村越史华是团里唯一的女性，她有着清澈的歌喉，因此也担任合音。一头及肩黑发加上小巧脸蛋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据说很受男性歌

迷欢迎。在同样身为女性的我看来，有些羡慕她散发出的“让人想好好守护”的氛围。

最后是缺席的鼓手林阳介。由于我只看过表演舞台上的他、不曾交谈过，虽然不知道本人个性如何，但林的体格健壮，给人感觉是支撑乐团的核心角色。

访谈进行得相当顺利。团员的眼神除了诉说着想让乐团加入主流厂牌的目标之外，对工作繁忙无法至心投入音乐活动的郁闷、期待着某个变化来打破现状的异想天开，也都悄悄流露出来。我成为音乐杂志的编辑后，已经不再抱有远大梦想，看着眼前的他们，除了不禁想露出微笑外，也不由得感到一丝悲伤。

一个半小时的访谈结束，我关掉录音笔。就在我向他们道谢时，古坂掏出了长夹。

“啊，我来付钱就好……”

虽说这么说，但当然是公司出钱。然而古坂拿出的不是钞票，而是一张门票。

“这张门票请你收下，下星期日我们有表演，如果方便的话请来看看吧。”

我收下门票。票券上印有好几组乐团的名字，看来是Live House举办的活动。我下星期日没有其他预定，很乐意去看他们的表演，但是……

“林有办法上场吗？只剩不到一个星期了……”

古坂露出复杂的神情。

“他说会出场。但如果弟弟那边发生什么问题，可能就很困难了……”

团员间散发出不安的情绪。在这里焦急不是办法、但也难以保持平静的心情，我很能理解。

“无论如何，我都相当期待表演喔！”

我想付门票钱，但对方坚持不肯收下，说是让他们登上专栏的谢礼。这场表演没有门票抽成的压力，我便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在那之后，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也将访谈内容整理成了专栏文章，期间并未收到MIT取消演出的联络。至少这表示林的弟弟一切安好吧？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度过了如坐针毡的一个星期。

接着让我们回到正题，也就是今天的表演。

3

MIT邀我观赏的表演办在下北泽的“Legend”，正是我为了连载专栏寻找独立乐团而经常造访的Live House。

与MIT相遇也是在Legend，因此算不上什么巧合。他们似乎每隔两个月左右就会在这里表演。

我算是Legend的常客了，与老板也打过几次照面。说到老板五味渊龙仁，这个邋遢的四十岁大叔虽然看起来对顾店一点干劲也没有，实际上却能辨识出富有才华的乐团。他鉴别乐团的实力连国内数一数二的音乐杂志《RQ》主编大久保都挂保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知为何，五味渊自己领军的乐团却是逊到不行。

我边与五味渊聊天边观看表演。MIT是压轴出场，现场也没有其他我想要探访的乐团

“MIT今天能顺利出场，真是太好了。”

“他们怎么了吗？”

“鼓手家里好像出了事……”

我转述了采访时所得知鼓手弟弟遭遇交通意外的事，这时台上的乐团已完成换

场准备，轮到MIT上场表演了。

MIT的表定演出时间是四十分钟。前二十分钟都进行得很顺利，林的演奏也相当稳定，没有一丝差错，直到中段的团员谈话时间……

主唱古坂对着麦克风开口，台下响起拍手声。

“这首歌是我很久以前写的，虽然录好样带，也和团员练习过了，但迟迟定不

下曲名。林甚至还坚持‘没有曲名也没关傈，就直接在表演上演奏吧’……”

我看见林转着鼓棒，脸上浮出了笑容——这件事在之后成为相当重要的关键。

古坂稍作停顿，继续往下说：

“有次演出结束的回家路上，我看见死掉的野猫躺在路边。再往前走两百多公尺有个河滩，我将野猫埋在了那里。就在合掌为它祈祷时，我脑中突然出现‘再见的声音’这个曲名……”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瞬间。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整个观众区。

那是压鼓框音色——也就是同时以鼓棒敲击鼓框和小鼓的演奏方式，和普通打法相比能发出更强劲的声音。林左右鼓棒用力一击，敲出巨大的声响。

团员、观众和工作人员的视线都转向鼓手。林猛然从鼓座上站起来，粗暴地丢开鼓棒后离开了舞台。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MIT的其他团员也僵在原地。林走回表演者专用的后台，几秒后背着斜背包再次现身。他没有回到舞台，而是径直走往Legend门口。

“喂！阳介！”

回过神的古坂大喊，但林没有停下脚步，推开大门，就这样直接离开了。

原本安静无声的观众区也渐渐鼓缲起来。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隐约感觉得到林似乎生气了。无论是用力敲击小鼓、或是直接放弃表演离开Live House，都只能推断出是他极度愤怒下的行动。

仅靠剩下的团员没办法继续演奏，MIT只好中途结束表演。由于他们是压轴乐团，观众就在困惑的情绪下离开了Legend。

工作人员开始整理舞台和观众区，古坂说着要去找林，也走出了Legend。我

开口向留在场内的村越和松木两名团员搭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的表情则诚实地表露出他们也没有答案。

“我们也完全不知道啊。”

“刚才打了好几通电话给阳介，他都没接……”

村越紧皱眉头。

“林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 ！他平常很敦厚老实，不是会突然爆发、造成大家困扰的那种家伙。”

“但是他今天突然就丢下乐团跑了吧？”

“确实是这样……”

松木无话可反驳。

“虽然还不清楚怎么了，但这可能关系到乐团的存亡。是不是先厘清目前的状况比较好呢？”

“对了，这样一说，”村越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拍了掌心，“我们录了表演的画

面，看过后说不定就能明白阳介生气的理由了。”

我们走往设置在观众区后方的摄影机，将表演影像重新播放至谈话时间的段落。

……林甚至还坚持“没有曲名也没关鲧，就直接在表演上演奏吧！”……

“等等，暂停一下。”

村越照着我的指示，按下摄影机的暂停键。

“你们看，林露出了笑容。”

我指着画面，村越和松木的脸凑近荧幕。其实不需要靠录像确认，我当时就亲眼看到林的笑脸。在突如其来的巨大压鼓框声响前，林确实是笑着的。

“也就是说，林在这时间点还没生气。”

其他两人也赞同我的推论。

“之后就发生了让林愤怒不已的事情，仔细看咯。”

有次演出结束的回家路上，我看见死掉的野猫躺在路边。再往前走两百多公尺有个河滩，我将野猫埋在了那里。就在合掌为它祈祷时，我脑中突然出现《再见的声音》这个曲名……

鼓声乍响，村越暂停了影片。

“……你们发现了什么吗？”

我和松木摇头回应村越的发问。

林从露出笑容到用力敲出鼓声只在短短一瞬间，那段短暂的时间里，并未出现像是观众叫嚣之类可能造成林发怒的插曲，反而是……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就只有古坂说话的内容了吧。”

无论重看几次影片，林从笑脸转变为愤怒的这段时间，除了古坂在说话之外没发生任何事。

“这是什么意思？林对古坂说的话很生气吗？”

“看来是这样呢……虽然不知道原因。”

松木皱起了眉头。

虽然有些半信半疑，我还是决定先将古坂的说话内容抄下来。我拿了一张其他乐团发来的传单，在观众区的高脚桌上开始写下文字。

写完后我们又重播一次影片，确认没有抄错内容。传单背后的文字如下：

有次演出结束的回家路上，我看见死掉的野猫躺在路边。再往前走两百多公尺有个河滩，我将野猫埋在了那里。就在合掌为他祈祷时，我脑中突然出现《再见的声音》这个曲名。

“也就是说……只能推断他是因为这段话而离开的。”

我以原子笔的笔尖轻敲传单背面的文字，松木和村越一齐点了头。

“这段话哪里有激怒林的要素在，我实在看不出呢……”

“我也是，实在搞不懂啊。”

松木这么说。村越看起来同样束手无策。

我露出了微笑。

“放心吧，我知道一个对解谜很在行的人。”

我丢下惊讶的两名团员，朝着身处Live House内的某人走去。

“五味渊老板，该是你出场的时候了。”

我拍拍五味渊的肩膀，他转过头来，挑起一边眉毛。

“啥？”

“请你推理出林生气的理由，解救MIT的危机吧。”

“我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不可？麻烦死了。”

他明显露出嫌恶的表情，但我不会就此罢休。

“今天可是预定好的表演突然中断了呢。Live House身为主办方也有责任吧？要是找出原因、做好准备的话，就有义务向今天到场的观众说明。”

“温泉蛋，你真是满嘴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啊。你只是想避免乐团吵架解散，让采访内容泡汤而已吧？”

虽然这是我的目的没错，但那又如何？身为Legend老板的五味渊依旧责无旁贷。

“总之请你跟我来吧。我们已经整理好谜团的前因后果了。”

“知道了啦，不要拉我！”

我拉着五味渊，吵吵闹闹地来到松木和村越等待的高脚桌边。

接着，我们推理出了林对这段话发怒的理由。

4

我解释完如何推论出是古坂的发言惹怒林之后，五味渊只是一直盯着传单上的文字，一句话也不说，我便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

“从爱护动物的角度来看，或许是古坂埋葬猫咪尸体的举动激怒了林？”

“可能觉得特地埋葬路上的死猫只是想要受人称赞而已？”

“一般来说或许是这样，但我指的是宗教方面。如果有人觉得这种行为触犯了禁忌，也是很合理的。”

“不可能的。”

松木插嘴道：

“阳介说过，小时候老家养的猫过世时，他哭着将猫咪埋在自家的院子里。对他来说，将猫的尸体埋在土里确实有凭吊作用。”

“自己家的院子和河滩不能相提并论吧？现在都有宠物墓园了。他可能是对古坂随意将猫咪埋在河滩感到生气？ ”

“会有人将死掉的野猫带去宠物墓园吗？”

五味渊一句话就反驳了我牵强的推论。此时，我突然对自己说出的“宠物墓园”这个词感到在意起来。

“话又说回来，那真的是野猫吗？”

“古坂是那样说的。”五味渊接话。

“还是说，那其实是林养的猫呢？他发现古坂擅自埋葬了他失踪的猫，所以才生气的。”

“浩嗣回家的方向和阳介家是反方向喔。而且我们没听说过阳介现在有养猫。”

虽然松木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但我紧抓着这个论点不放。

“那么也可能是朋友的猫，林很疼爱它之类……要是林知道古坂回家的方向，也就明白路上会经过那个朋友的家吧。”

“古坂都说了是野猫，还埋葬了他，肯定是看到什么确信是野猫的证据吧。”

五味渊排除了家猫的可能性。

“比方说没戴项圈吗？”

我认为村越的发言太过草率，出言反驳：

“也有养在家里的猫不戴项圈的吧？”

“除了猫当时肯定没戴着项圈之外，或许还有其他古坂认为是野猫的理由？像是全身脏兮兮的，或是毛色不健康之类的。

听说野猫的寿命比家猫短得惊人，健康状态不佳的野猫必定也不少吧。

“也可能古坂以前偶尔会在回家路上遇到那只野猫，所以一看就知道了。”

“啊……如果是那样的话，就能理解他想埋葬野猫的心情了。”

结果，我的“野猫其实是家猫”论点就这样败下阵来。

五味渊拿起传单。

“古坂抱着猫的尸体，走到两百公尺远的河滩……”

“因为是回家的路上，才知道附近有河滩吧。”

我补充道，但五味渊下一句话却出乎我意料之外。

“这段期间，他的器材怎么办？”

“器材……”

“温泉蛋，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搬运猫的尸体？一般来说不可能单手拾着走。

我试着想像这个状况。就心境上来说，会想要恭敬地双手捧着吧。

“而且古坂才刚结束表演，他又是吉他手，一定会带着吉他和效果器盘的吧？”

说得没错，今天表演时，古坂脚边也放着效果器盘。

“古坂没说是自己乐团的表演啊。可能是看完表演回家的路上也说不定。”

“如果是别人的表演，就不会说‘演出结束’了吧？肯定是自己乐团的表演准没错。”

松木和村越也点头赞同。

“古坂一双手还提着效果器盘，却遇上需要搬运野猫的状况。那么，他把效果器盘放在哪里了？走到两百公尺远的河滩掩埋野猫也要一段时间，他不会神经大条到将效果器盘随便丢在路边吧？”

“如果情况这么紧急，可能只好单手拿着尸体……”

话还没说完，松木接下来的发言彻底翻转了我们的推论。

“浩嗣是开着车的。”

“咦？古坂有车吗？”

我没料到和我同为二十三岁的古坂有自己的车，但松木回答“没错”

“他为了载送器材，将不多的存款都拿去买车了。是刚买一个月左右的全新掀背车，不是什么高价的车款就是了。”

有自己的车真好……我在内心羡慕的同时，转向五味渊说道：

“有车的话就不用担心器材了，而且还可以开车载猫咪的尸体到河滩。”

五味渊却不赞同。

“会有人让猫的尸体上新买的车子吗？”

“这种事因人而异吧？或许有些人会排斥没错，但不直接问古坂本人也得不到答案啊。”

我本来想反驳“我们光在这边猜测也没用”，但五味渊无视了我，开口询问松木：

“他说演出结束的回家路上，表示已经很晚了吧？”

“我们表演结束后通常会开庆功宴，所以他回家时大概已经超过半夜一点了吧。”

“明明有人开车，还开庆功宴吗？”

松木听到我的质疑后一脸不悦。

“浩嗣不喝酒的，他本来就不擅长喝酒。”

看来是我多嘴了，我乖乖闭上嘴巴。

“他既然说路边，代表野猫应该是死在不会挡到车子通行的地方。但他还是在半夜发现猫的尸体，可以推测他在狭窄的道路慢行，不是在大马路上，而是开在小路上。”

五味渊这么说。虽然无法肯定百分百正确，但相当具有说服力。

“然后古坂发现猫的尸体，下了车。由于是没什么行车的深夜，加上河滩就在两百公尺远，稍微停车在路边也没关系吧……他就算这么想，也不奇怪。”

如果是自己的话会怎么做呢？会将猫咪尸体放在新买的车上，载到两百公尺远的地方吗？我可能会选择将载着器材的车子停在路边，捧着尸体走到河滩吧。也可能那个河滩本来就很难开车抵达。

五味渊的推论开始导向某个结论。

“他将车子停在路旁，抱着猫走往河滩。因为是突发状况，手边没有铲子之类的工具可以挖洞掩埋尸体，他可能只得用手脚或旁边的石头挖出洞吧。这样一来，就会很花时间了。”

“加上走到河滩的时间，他可能离开车子二、三十分钟左右……？这段时间他的车子就一直停在原地。”

“没错。然后，那辆车又挡到了某个人。”

“等一等！”

我赶紧阻止他往下说。

“要是把车子停在路上二、三十分钟左右，确实会挡到人没错。但毫无根据的话也不能这么推论……”

“要证据当然有。”

五味渊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有证据吗？在哪里？”

“古坂埋葬野猫后合掌祈祷，这时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着传单上的文字回答：

“他想到了曲子的名字。”

“他想到的曲名是？”

村越做为乐团成员的代表回答：“《再见的声音》。”

“也就是说，古坂在那一刻听见了什么吧？会让人联想到“再见的声音”的声响。”

相当单纯的推论，彷佛理所当然。

“你们知道他听见了什么声音吗？”

我询间其他两名团员，但得不到解答。村越说：

“我们也是今天第一次听到那个故事。”

“可能不需要我提醒，重要的只有曲名，和歌词或其他内容都无关。毕竟曲子早在他想到名字之前就写好了。”

团员也认同五味渊的发言。

“古坂对埋葬的野猫合掌时听到了某种声音，并且认为是“再见的声音”。 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我摸着下巴，绞尽脑汁思考。

“一听到就会想起告别的声音……下午五点的钟声吗？就是那首《远山日答》。已经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现在听到还是会反射性地觉得该回家了。”

虽然我想应该全国都一样，总之在我老家一带，只要五点就一定会听到《远山落日》。这首歌原曲旋律来自德弗札克的交响曲第九号《来自新世界》第二乐章，由日本人填词而成。

钟声是户外会听到的声音，或许是一条好线索。然而，松木却不这么想。

“当时是深夜，照理来说不会有钟声。最近也没听说什么半夜意外响起钟声的新闻。

“这样啊。嗯……还有什么可能呢……”

五味渊将开始钻牛角尖的我导回正轨，开口说道：

“如果一听就会联想到‘再见的声音’，那最开始只要说“听到声音脑中便浮现了曲名”就够了，不需要特别提起深夜埋葬野猫的故事吧？ ”

他说得没错。不过，正因为是在埋葬猫咪后合掌的瞬间这种特殊状况，会说出来也很合理吧？虽然要是在舞台上说起太多不必要的事，多少有些观众会感到扫兴就是了。我个人的想法是，如果不用提起也能表达故事本意的话，那就尽量不要说比较好。

然而，古坂还是在表演途中的谈话时间说起了这段故事。

“为什么古坂要说这么多呢？难道是因为不先提到埋葬野猫，就没办法说明想到‘再见的声音’的理由吗？”

“嗯……所以重点就在于，如果没有埋葬猫咪这个前提，听到那个声音就不会想到告别咯？”

“没错。”

五味渊满足地点头，

“刚好古坂当时在和死去的野猫告别，不只埋葬了尸体而已，还合掌凭吊。他

正是在那个瞬间听到声音，才会认为是‘再见的声音’。”

“结果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在告别往生者、双手合十时会听见什么声音？”

五味渊看着依旧歪头不解的我，继续说道：

“再给你一个提示吧。你仔细想一想，和古坂的车子挡到人有关。”

我终于想通了。

“出殡的……”

五味渊露出一抹微笑。

“古坂听见的，是长按喇叭的声音。”

5

古坂停在路边的车阻碍了其他车子通行，于是被按了喇叭。

“……话虽这么说，但是……”

结论不会下得太早了吗？我提出质疑。

“再见的声音就是喇叭声，我不反对这个假设，但不一定代表喇叭声是针对古坂的车啊！”

五味渊谜起眼睛。

“不要忘记我们的出发点，重点在于林怎么解释古坂的发言，和事实如何是两回事。”

“啊……原来如此。”

“若坚持喇叭和古坂的车子无关，我也无法提出反证。但如果认为没有关系的话，推理就到这里结束了。我们必须以林可能认定两者相关的前提，继续往下推论。”

从谈话内容推断出的一切讯息也得当作与古坂有关，否则就没有意义了。这是五味渊的推理逻辑。虽然感觉有些牵强，但五味渊似乎已经找出了答案，我便顺着他的理论继续解谜。

“我明白了，就将喇叭当成是针对古坂的车子吧。”

不过，还是有个疑点。

“真是这样的话，就不是该考虑什么‘再见的声音’的时候了吧？古坂一定会手忙脚乱跑回自己的车子。如果是之后回想才决定曲名的话还可以理解，但在合掌时听到喇叭声、还有心思想曲名，未免也太悠哉了吧？”

“不一定吧？两百公尺其实很远呢。就算听到喇叭声，可能也不会马上反应到是针对自己的车子。”

“是这样吗？当时是没什么车辆通行的深夜，他也清楚自己临时停在路边，一般都会想到是自己的车子吧？”

我一说完，五味渊突然改变意见。

“没错，我也这么想。”

“咦？那果然这个推论还是错……”

“别着急，我接着就要从这点继续推理——古坂该不会是相当确信，他听到的喇叭声绝对不是针对自己车子呢？ ”

所以古坂就算听到喇叭声也不着急。听到五味渊的推论，我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们现在的前提是：确实有人对古坂的车子按了喇叭。但古坂却又坚信不是因为自己的车子，这不是互相矛盾吗？”

“冷静一点。换成是你，如果被问到有什么方法能确定自己临停在路上的车子不会被按喇叭，你会想到什么？”

不开车的我陷入沉思。

“我会空出让其他车子能通过的道路，安全地停在路肩吧。”

“古坂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就算停在路肩，还是有人对他的车子按了喇叭，是什么状况才会发生这种事呢？”

“嗯……没挡到汽车通行，却被按了喇叭，会有这种状况吗？”

这时，松木突然开口：

“我知道了！他挡住了原本停在旁边的车！”

“只能这么想了。”五味渊交叉手臂，“ 古坂临时停在路边的车子，挡住了面对道路的车库或停车场出入口。驾驶无法开车出门，认为临停的车主说不定还在附近，为了提醒对方回来才长按喇叭。而听在古坂耳中，就如同出殡时灵车长按喇叭的声音。”

我试着想像当时的情境：古坂将车子停在路肩，刚好那里有一栋独栋民宅（毕竟和社区比起来，独栋民宅的出口比较狭窄），车子不小心挡在车库出入口正前方。如果在白天，古坂势必会避开车库吧？但当时已经超过半夜一点，车库大门也紧闭着，他必定料想不到这种时间还会有车子出入。古坂肯定也没看到附近有类似住户的车主，因此判断停在这里没有问题后才下了车。事情发生在深夜的马路上，或许他甚至没留意到自己停在车库前也说不定。

如果是这种情况，古坂就算听到喇叭声，确实可能认为与自己无关。因此他没有折回车旁，而是继续合掌祈祷，并且想到了曲子的名字。

只凭着古坂的一段话，事情的真相逐渐浮现……不对，应该说事情可能的真相。我回到整个问题的出发点，向五味渊提出疑问：

“林会对古坂的发言愤怒不已，是因为古坂的车子挡住车库，害得自己没办法开车出入吗？然后因为在古坂话说到一半时察觉他正是随便停车的始作俑者，才做出了那样的举动？”

“不是的。虽然古坂开的是新车，但既然主要用来运途器材，身为团员的林一定也看过车子的模样。林在谈话时间才发现那是古坂的车，这推论并不合理。”

松木也赞同五味渊的论述。

“刚才也说过，浩嗣回家的路上不会经过阳介家。最重要的是，阳介并没有车。”

“也就是说，有个另外的某人当时没办法开车出入，而林之所以愤怒的理由就是发现古坂是罪魁祸首。”

这是根据推论得出的结果，但是……

“如果是自己遇到的事还说得过去，但受害者是别人的话，会只听到那段谈话就马上反应过来吗？我们历经了重重推论，好不容易推理到这一 步……

我难以相信这是林会如此生气的原因。然而，五味渊只是平淡地回答我：

“那是因为我们和林掌握到的资讯截然不同。如果说，林知道古坂回家的路上会经过某个朋友家，也知道那个朋友当晚因为车库前停了没看过的车而无法开车出门，甚至知道按喇叭的事？”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说不定就能从那段话察觉出来。

“随便停车害得朋友没办法出……虽然能理解会因此愤恨不平，但他可是放弃表演、直接离开了Live House呢。明明不是自己受到影响啊。”

“你思考的方向错误了。应该要这么想：正因为没办法开车出门，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不可挽回的后果？”

“无法开车出门导致时间耽搁，赶不上某件事。或者该说因为时间被耽误，引发非常严重的状态。比方说……”

五味渊卖了个关子，继续开口：

“太晚发现有人发生了交通意外。”

我瞬间忘了怎么呼吸。在MIT上场表演前，我才和五味渊提起林的弟弟圭介发生交通意外的事情。

松木沉下脸色，低语一句“这样啊”。

“从《再见的声音》原本预计在今晚表演上首次演奏的这件事也能知道，浩嗣是在上次表演后告诉我们他决定好曲名了。也就是说浩嗣那句‘有次演出结束的回家路上’，指的是上次表演那天晚上……”

“和圭介发生交通意外是同一天晚上呢。”

我在上星期日和MIT进行访谈，是他们表演的隔天，当天林因为弟弟前一晚发生意外无法到场。古坂埋葬猫咪、决定曲名和圭介的交通意外，无疑是同天晚上发生的事。

“要不是古坂随便停车，就能更早发现弟弟出意外了……林是这么想的吧？”

“如果到目前为止的推论无误，就能得出这个结论吧。”

“听说最先发现圭介出意外的，是他的女友知绘美。”

村越补充道。我在访谈当天也听过古坂提及，圭介的女友是第一个发现他出事的人。

五味渊重新整理了当天的状况。

“当天晚上，知绘美本来要去见男友圭介，却因为临停的车子没办法开车出门，附近也看不到车主的踪影。她长按喇想叫回车主，对方却始终没有要回来的迹象。她只好用走的或搭出租车前往圭介所在的地方，然后发现交通事故。”

圭介是在结冻的路面上滑倒。因为现场只有他一个人，发现得太晚，大量失血下失去了意识……圭介大量失血这件事，也是古坂告诉我的。

“她肯定说了这件事吧。要是没有那台车的话，就能早点发现圭介，也不会演演变得这么严重了。林听她这么说，便对不知名的临停车主产生了怒意。然后，他听到今天表演上的谈话内容，发现犯人就是古坂。”

林和知绘美在医院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人的谈话内容一定会聚焦在这场意外。如此一来，知绘美就不可能不提到车子的事。

“要是事实真是如此的话……就能明白他的心情，也能理解他会愤怒之下放弃表演、消失不见。当然这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行为，但也无可奈何啊。”

五味渊以Live House老板的立场下结论。现场弥漫着对林充满同情的气氛。

“但是，为什么知绘美要在那种时间去找圭介呢？”

在一片沉默之中，我开口说出浮现于脑中的疑问。

“这只是我的推测，我认为知绘美是藉由某件事察觉到圭介发生了紧急意外。”

“为什么？”

“首先，知绘美是认得古坂的。但她不知道随便停车的车主是谁，这代表她那天晚上没看到古坂。”

古坂在访谈那天说过，圭介经常带知绘美来看表演。MIT是Legend的常客了，因此五味渊想必也明白这件事吧。

“所以我才会判断，知绘美没等到车主回来，选择用其他方式前往圭介所在的地点。如果她等车生回来开走车子的话，肯定就能认出对方是古坂，也会告诉林这件事了。”

“知绘美明白团员彼此感情很好，有没有可能是她刻意不揭穿古坂呢？”

“可能性很低。真是如此的话，她一开始就不会提到随意停车的事了吧？”

五味渊说得很有道理，我便让他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知绘美不等车主回来？就像刚才推论的，古坂离开的时间大约有二、三十分钟。她最多只要等半小时，挡住的车子就会移动了，甚至她比较晚才发现车子的话，需要时间又更短。考虑到女性在深夜没开车、独自一人外出的风险，应该会选择等待吧？就算是和男友有约，只要老实告诉对方‘有临停的车子挡住车道所以会晚到’就好了啊。”

“也就是说，五味渊老板的推测是：知绘美在赶时间，才无法等到古坂回来？”

“没错。她会在那种时间急着出门，只能认为她是察觉到男友发生了什么事情。”

五味渊解释完复杂的来龙去脉，稍作停顿后继续往下说：

“就如同我前提所说，这只是推测而已。有许多部分是靠想像添补，所以无法断定是真的。可能知绘美其实看到了古坂，但因为天色太暗没认出来。也或许她等不到古坂回来并不是赶时间，单纯是个性比较急躁罢了。这个论点有许多漏洞，我只是挑可能性最高的说出来而已。”

就这样，当晚所有相关人士的行动都有完整推论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可说是古坂轻率的举动导致一场悲剧，但他必定也无法想像竟然会发生这么严重的后果。他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林的愤怒呢？他真的犯下罪天恶极的错事吗？我不禁感到难受起来。

“MIT会变得如何呢……”

其他两名团员对我的自言自语起了反应。

“听说圭介还是意识不明的状态。要是他一直没好转，阳介无法原谅浩嗣也无可奈何……我对这件事也没有多嘴的余地。”

“我无法想像没有浩嗣的MIT，但阳介也是不可或缺的团员，要是他们决裂的话，就只能解散了吧。虽然我不希望这样……”

就在现场气氛陷入低迷时，五味渊双手一拍，发出“啪”的一声。

“现在忧郁还太早了。我的推理到底正不正确，在和林本人确认前都还不知道呢。而且那家伙丢下小鼓就跑了，应该不久就会回来了吧。”

我望向舞台，林敲出巨大响声的爵士鼓组还架在原地。我突然想到，其实林迟早会回来Live House，到时再听他解释生气的理由就好，根本没有必要进行推理。但提议推理的人是我，所以这个想法就算撕破嘴也不会说出口的。

等待林回来的这段时间，我们的交谈渐渐变少，大约十五分钟后，古坂和林终于出现在Legend门口。

坐在凳子上的村越和松木立刻站起来。

“阳介！”

“……大家，对不起。”

林对团员深深低下头，再转向五味渊做出相同动作。

“造成老板的困扰，真的很抱歉。”

五味渊吐着香烟的白烟说道：

“你冷静下来了吗？”

“是的……我因为弟弟骑车意外的事对古坂发怒了。”

我和五味渊相视。古坂站在林身后几步的距离，露出尴尬的表情。

“刚才我接到了电话。”

林的声音透露出一丝明快，我开口回问他：

“电话？”

“我妈打来的电话。我弟好像在医院醒过来了，而且也没有后遗症的疑虑。”

听到林的报告，不只是我放下心中的一颗大石，村越和松木也开心地握住彼此的手，五味渊叼着香烟的嘴角也稍微浮起了笑容。

6

在那之后，林向我们说明了事情的经过。事实与五味渊的推理相差不远。

“我知道浩嗣回家的路上会经过知绘美家，因此一听到那段话，立刻明白那天挡住她家车库的就是浩嗣的车子。我当下无法抑制冲动就冲出了Live House，但冷静下来思考，一切明明是发生意外的圭介自己不对啊。”

林一脸愧疚，古坂则摇着头说：“你别这么说。”

至于知绘美为什么会发现圭介出了意外呢？当天圭介骑车滑倒后立刻拼命想找谁求救，好不容易从手机的通话纪录拨出电话给知绘美后，就用尽所有力气，失去了意识。接起电话的知绘美听不到圭介的声音，感到有些不对劲，便竖起耳朵，

见话筒另一头的背景传来便利商店进出自动门的广播声。圭介发生意外的地点正是在自家附近便利商店的后方。

知绘美察觉到圭介的手机掉在便利商店附近，内心冒出不祥的预感，于是决定前去找他。没想到古坂的车竟然挡在车库前，她无法开车出门，只好步行前往。原本开车仅需十分钟的距离，走路却要花上四十分钟，等她终于抵达时，发现了满身是血的圭介。

将圭介送往医院后，负责紧急手术的主治医师说了：如果早三十分钟发现的话，就不会这么严重了。知绘美听到这番话，便向圭介的哥哥发泄了对随便停车车主的愤恨，于是造成了这次的骚动。

古坂一脸沉痛地开口：

“我还以为自己埋葬野猫是做了善事，却到今天才发现车子挡住了别人家的车库，都是我的错。要是圭介真的出了什么差错，我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古坂跑出Legend追上林的时候，刚好林在和妈妈通电话。林也在得知弟弟恢复意识后冷静了下来，向古坂说明自己中断表演的理由。古坂一听到真相，马上在大马路上下跪道歉。

“别说了，我才对不起大家。”

如同林的发言，两人看起来已经和解了。MIT今后也会继续玩音乐吧。我写好的专栏文章也不会泡汤了。虽然这和圭介好转的好消息比起来不算什么，但真是太好了。

“话说回来，五味渊老板这次实在太厉害了！居然只靠那一段话，就推理出真相！”

听到我的称赞，五味渊靠上柜台吐着白烟，露出一抹害羞的笑容。

“再怎么微小的声音，都要用耳朵好好倾听。这次发生的事确实就如同这句话呢。”

“没错，是具有五味渊老板风格的精采推理。”

“毕竟我平常也写歌词，习惯在短短的句子里放入许多意涵。反过来看，我可能也很擅长从简洁的谈话中解读蕴藏在其中的意思吧？ ”

“嗯，你说得没错……”

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宝贝——我爱你——嘿！”这种歌词哪里藏有值得解读的意涵呢？

“喔？温泉蛋也这么想啊？没错，毕竟我写的可不是那种漂亮空泛的歌词啊。”

五味渊脸上浮现偷悦的笑容，缓缓地吐着白烟，一点也没解读出我藏在“你说得没错……”五个字里的复杂情绪。

第一卷 track 5 音乐永垂不朽

1

从前方照射而来的白色灯光刺得我头晕目眩。

我就像刚被钓上岸的鱼，心脏剧烈跳动着。观众回归寂静，投向舞台的眼神彷佛渴求着音乐，也似乎在试探着我们.

我身后的鼓手挥舞着左右鼓棒，敲下四声节拍。我以右手食指弹奏贝斯弦，对着SHURE SM58麦克风吼出歌声。

演奏逐渐加快速度。虽然我们的能力还无法撼动所有观众，但有些人配合着音乐节奏摇摆身体、时而举起手回应我们的演奏。乐团和观众融为一体，情绪高涨，Live House弥漫着蒸腾的热气。

啊！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一股恍惚般的实感从背脊窜升而上，这是我在开始认真玩乐团后首次体会到、仅有在现场表演能拥有的愉悦。

如果能一直身处在这样的世界就好了。

要是能以音乐维生的话……

我的内心悄悄萌生出这个想法。

2

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我认为自己中了大奖。

自从进入音乐杂志《RQ》编辑部工作后，已过了将近一年，当初的憧憬对此刻的我来说已成往事。我从去年七月起接到大久保主编的指派，负责撰写连载专栏、介绍具有潜力的无名独立乐团，到三月的现在仍持续着这项工作，也逐渐掌握

到要颌。

为了寻找能刊登在专栏上的乐团，大久保向我推荐了位于下北泽的Live House “Legend”。Legend的老板五味渊龙仁和大久保是旧识，虽然乍看之下是个不修边幅的大叔，却拥有绝佳听力，能判断乐团将来会不会大红。渴求受到五味渊青睐的乐团聚集于此，因此我也养成了经常跑Legend的习惯。

我遇见他们是在九月，当时我还不是Legend的常客。

那天，Legend举办了双乐团表演活动，压轴乐团的演奏瞬间掳获了我。

他们是四人编制乐团“Je suis musique”，团名在法文中意为“我是音乐”。他们的曲风与狂妄的名字相反，是纤细中充满攻击性的吉他摇滚，舞曲风格的节奏伴随激烈轰响、旋律通俗却文夹杂一丝吊诡。再加上团员明明相当年轻，演奏技术却相当扎实，这一切都深深吸引了我。

我明白自己是为工作而来，原本在观众区后方冷静地聆听他们的演奏，但到第三首歌曲结束时，我人已经冲到了第一排，高高举起双手。他们的表定演出时间是一个小时，我却觉得这一个小时过得太快，内心充满了“还想要听更多”的焦躁情绪。

“……太棒了。”

表演结束，我感受着右手和小腿传来的阵阵疲惫，恍神地喃喃自语。这时，旁边的女孩子出声向我搭话。

“你是第一次看musique的表演吗？”

以坚定眼神望向我的女孩有着明亮的金色短髲，黑色T恤搭配牛仔裤的朴素打

扮与她十分相衬，单耳配戴的紫水晶耳环相当引人注目。

“是的，我今天刚好来看表演，才知道这个乐团。”

她听到我的回答后露出笑容。

“musique很棒吧？担任主唱的女生是我高中的好朋友，所以我每场表演都会来……”

下一秒，我双手搭上她的肩膀。

“我是音乐杂志的编辑！可以介绍我们认识吗？”

她虽然一脸惊讶，但还是友善地帮我和musique的团员传话，当天晚上我抱着充实的心情踏上归途。回家前我告诉五味渊自己很喜欢musique的音乐，他也扬起嘴角挂保证说“他们铁定会红的”。

隔周我便立刻采访了musique，文章顺利刊登在下个月的《RQ》专栏。不过，受到我和五味渊肯定的乐团当然也不会逃过业界人士的慧眼，musique其实早已决定主流出道，专栏刊出两个月后，他们于年底发行了出道专辑。也就是说musique几乎不能算是独立乐团，我的访谈晚了一步。是我向主编热烈诉说多么喜爱他们的音乐，大久保才说着“下不为例”特别允许我刊载这次的专栏。musique的专辑销量老实说并不算太好，但我一点也不担心，深信世人绝对很快就会发现到他们的魅力。

然而，就在musique主流出道后的今年一月，发生了一起意外。

musique在出道前有一个四名团员共同经营的社群账号，经常发表日常生活相关的有趣贴文，也很自然地与大家交流，不摆架子的态度在歌迷间广受好评。

一月某日的深夜，musique的账号却突然发了一则贴文，抨击不久前同台演出的乐团。

贴文迅速在网络上扩散开来，数十分钟后由团员自行删除。隔天团员说明是帐号遭到盗用，发出道歉声明。但由于贴文发表的时间在半夜，网络上开始流传会不会是musique团员酒后乘兴发文的揣测，对团员的解释仍抱持着怀疑。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一个月后，musique的账号又发了一则诋毁其他乐团的贴文。第二则贴文很快就删除了，但musique的社群账号已经引来网友猛烈攻击。

musique再次发出公告，说明在上次意外后虽然已经更换登入密码，但还是遭到盗用。讽刺的是，乐团这边无疑想主张错不在己，却等同告诉大家盗账号是不可能发生的，导致网络上对团员的怀疑越来越重。

如此一来，经纪公司和唱片公司也不会默不作声，听说经纪公司将musique的

团员叫去骂了一顿。公司也劝团员关闭账号，但他们坚称自己是无辜的，乐团一

以来也是倚赖社群账号宣传，在团员拼命说服下才勉强同意留下账号。musique的账号再度发表了公告，宣称今后发文将更加注意，绝对不会再重道覆辙，歌迷也欣然接受他们的承诺，然而……

隔月，musique的账号在发出第三则攻击性贴文后，就此关闭。

担心musique的我，决定与团员相约见面。

3

“……你说什么？”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惊讶地开口。

“也就是说，我在考虑是否解散乐团。”

开口的是浦贺渚，她是musique的主唱兼吉他手、同时也是团长。此刻她哀伤

地注视着我的手边，长长的黑鬓彷佛隔绝了自己与周遭一切。

浦贺负责乐团所有的歌词创作，以深入耳膜的独特嗓音和演奏中的凛然姿态，体现出musique清新中带有一丝歪斜的形像。她是团里唯一的女性，歌迷之间偶尔也会戏称musique是浦贺渚的个人乐团，但musique的音乐是由所有团员共同作曲，作曲者的名义也是乐团。

位于下北泽南口商店街、仿照《爱丽丝梦游仙境》装潢的独特咖啡厅内，我和musique的四名团员围坐在桌前。其他三名团员听到浦贺的惊人发言没有提出异议，看来团员也同意这项决定，或至少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了。

“为什么要解散呢？乐团不是才刚起步吗？”

浦贺听到我这么说，扬起眉毛怒瞪团员。

“因为没人承认是自己发了那些贴文啊。我真的很生气。”

“要承认什么？我说过不是我了啊。”

吉他手津崎修司瞪了回去。津崎的演奏极具技巧，只要一弹下乐曲的前奏，就能瞬间将观众带入musique的世界。他有着高眺的身材，舞台上有些驼背的弹奏姿势在我看来相当帅气，听说也拥有不少女性歌迷。

“也不是我，所以没有什么好承认的。”

贝斯手佐久间基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黑框眼镜下的眼眸深处透露出烦躁的情绪。佐久间的贝斯演奏不带感情，彷佛机械般正确无比，是他的最大特色。

“我也一样。有问题的是渚吧？你不是最常在庆功宴和练习时说其他乐团的坏

话吗？”

鼓手鲛岛亘反驳。听说是浦贺欣赏他的技巧，从其他乐团挖角进来musique的。正因为他有着不输其他年轻乐团的稳定连击技巧，才能在背后支撑旋律组的浦贺和津崎，让他们放手弹奏。

“我就说不是我了！就是因为不能写在网络上，我才会在庆功宴和练习时发泄啊！”

四名团员争执了好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气氛终于趋缓下来后，浦贺看着我叹了气。

“……哎，从那之后团里的气氛就是这样，只要聚在一起就会开始争论是谁干的，大家感情越来越差。”

照这样发展，看来只能考虑解散乐团了。虽然就我这局外人看来，每个人都只是在气头上罢了

“大家冷静一点，你们从来没发表过诋毁别人的贴文吧？真的是账号遭到盗用了，难道不是吗？”

“是啊，过去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我也打从心底想要相信团员。但是……”

浦贺欲言又止，其他三人露出不知所措的样子。她啜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再次开口：

“老实说，出道专辑卖不好对我打击很大，也确实变得比以前更嫉妒其他受欢迎的热门乐团。如果有团员将这样的情绪用社群账号发泄出来，我也不感到意外。”

任谁都有得不到成果而乱了手脚的经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就是因为团员内心深处也想着自己同样可能做出这种事吧，才无法彻底相信彼此。

“我明白你们会开始疑神疑鬼……但目前什么都还没解决，说要解散还太早了。”

我仍旧试图说服musique的团员。 浦贺双手捧着咖啡杯，开口说道：

“我们从一年前开始准备主流出道，虽然经纪公司给了钱，金额却无法应付生活，又忙到没有多余时间打工，在经济上确实过得很煎熬。”

我偶尔会听闻音乐人在转移至主流厂牌后，反而比独立乐团时期更受金钱所苦。举例来说，独立乐团发行的专辑唱片基本上是音乐人自行制作、贩售，就算扣除裂作成本和通路费用，也能获取大约一平销售额的利润；而作品还不多的主流音乐人只能收取著作版税，或是支付给演奏者和歌唱者的歌手版税，前者的金额大约是不含税售价的百分之六，后者则是百分之一左右。著作版税需分润给音乐公司和共同制作人员，歌手版税是所有演奏者瓜分，因此如果唱片卖得不够好，音乐人也得不到多少著作版税收入。不只实体唱片，即使是行之有年的音乐下载贩

售，收益也与著作版税的百分比相差无异。

当然，主流出道后能得到的宣传资源庞大，销售量必定比独立时期更高。只不过，要是耗费宣传资源却无法提升销量，反而以独立乐团的方式活动更符合经济效益。再加上也有如浦贺所说的例子，独立时期还能兼差或从事其他正职工作，一旦加入主流厂牌就忙碌不已，连打工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但我们还是热爱音乐、主流出道也是一直以来的梦想，大家才会咬牙努力到现在。结果不但专辑卖不好，还雪上加霜地冒出社群账号的问题……实在是受到太多打击了。”

“如果这些发文都是盗账号的人所为，你们也因此解散的话，不就屈服于犯人的恶意了吗？”

“就算屈服也无所谓。这不就表示有人讨厌我们继续玩乐团吗？这样受到某个人厌恶的乐团，真的有继续持续下去的意义吗？”

浦贺叹气，其他三人也失落地低下头。在宛如葬礼守灵的气氛下，我只能拼命鼓励他们。

“不能认输啊！我很喜欢musique的音乐，要是你们就这样解散的话，实在太悲哀了。”

“谢谢你喜欢我们，但是……”

看着脸色惨淡的浦贺，我不小心做出自不量力的提议：

“我知道了。我帮你们想办法！”

musique团员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帮我们想办法……指的是？”

“我再写一篇musique的文章刊在专栏，帮你们打知名度。也会去和主编讨论看看，能不能利用其他版面做你们的特辑。”

“真的可以吗？我记得专栏主题是无名的独立乐团，没错吧？”

“而且我们已经发完专辑，目前也没什么新消息，应该没有办法做特辑吧……”

佐久间接在浦贺后面发出疑虑，但我已经没有台阶可下了。

“或许可以啊！我想助你们一臂之力！”

四名团员看着彼此，似乎在判断是否收下我强塞给他们的好意。

浦贺端起咖啡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后又放回碟子上，看得出来她内心有些犹疑。

“谢谢你的好意，只不过，登上《RQ》不代表就能打知名度……而且，社群账号的问题也还没解决。”

“那件事我也会一起解决的。”

已经无法回头了。我拍着胸脯挂保证，鲛岛皱起了眉头。

“你要怎么解决？”

“我有办法，我认识一个对解谜很拿手的人。”

他们依旧半信半疑，正确来说是怀着八分怀疑、两分希望。

“总之，”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向musique的团员宣布：“ 我绝对不会让musique解散的。”

团员仰望着我的脸上露出呆然的表情，我无视他们的反应，径自燃烧起身负重任的使命感。

4

“结果阿祥怎么说？”

听到五味渊的问题，我噘起下唇回答：

“他说不行，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 。”

“我想也是。”

五味渊边说边吐出香烟的白烟。

这是星期五晚上发生在Legend观众区的一幕光景。我为了讨论musique的社群账号事件，前来拜访五味渊。五味漂不只有着可以判断音乐优劣的绝佳听力，还有能洞悉事情真相的推理能力，至今为止帮了我不少大忙。

“我也赞同阿祥的决定。为了拉拔某个乐团就将《RQ》公器私用，这种事不能原谅。”

我刚和五味渊说完自己向musique的团员夸下海口帮他们写专栏文章，他却回了如此刺耳的话。顺带一提，“阿祥”指的是《RQ》的主编大久保祥一。

“我也明白……但我真的很想帮助musique，他们的音乐明明这么好。”

“音乐做得好不代表能卖好，这点小事你应该也明白吧？”

他说得没错。就连在《RQ》编辑部工作未满一年的我，也亲眼看过各种演奏高超的音乐人离开音乐圈，或是很优秀的乐团解散。好几次我都会想着“要是他们更受欢迎，或许际遇会不同？《RQ》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吗？”，内心感到一阵悔恨。

“以前的我，只能悲哀地地看着优秀的音乐人退出音乐界，但我已经在出版社担任一年的编辑，也大致习惯这份工作了。连载专栏也有几篇文章引起广大回响喔。”

不知道五味渊是否听进了我说的话，眼睛盯着飘忽的白烟。

“我可是有《RQ》的头衔和专栏作为武器，没有不使用的道理吧？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有才华的音乐人就此消失了。”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啊？”

“咦？”

五味渊这句话让我反应不过来。

“我在问你是不是误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你好像觉得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颠覆音乐业界似的。”

“我并没有……”

五味渊瞥了我一眼，视线再度转回白烟上。

“你面对无名乐团的团员时都以平辈口吻讲话，和人气乐团却规规矩矩地讲着敬语，你自己知道吗？”

突来的指责让我顿失镇定，仔细一想，和Monoqlo City这些已经打响知名度的乐团说话时，我确实都使用敬语，但当对像是我邀请刊登在专栏的小乐团时，就经常是平辈说话的口气。

但原因不是五味渊所说的这样，我开口反驳：

“我并不是看乐团受不受欢迎而区分说话态度，是无意间这么做的。说话态度

本来就会随状况改变啊，像是年纪大小、彼此间的关系之类的。”

“是这样吗？反过来说，我没看过有乐团成员对你用平辈口吻说话呢。明明是面对和自己同世代的乐手，彼此却明显地划分出上下辈分关系，你难道从来不觉得不对劲吗？难道原因是潜意识觉得自己辈分比较高吗？因为你看不起没有人气的乐团。”

我大为恼火，气急败坏地说：

“才没有那种事！我认为他们是优秀的乐团，才会写进专栏的。我非常尊敬他们，怎么可能看不起呢？”

“但是啊，你每次开头第一句话就是表明《RQ》编辑的身分，不是吗？”

我无话可反驳，回想起来，我确实不止一次在他人面前自负地表示自己是《RQ》的编辑。就算没说出口，我也常常在心中告诉自己“因为我是《RQ》的编辑啊”

“自从当上，《RQ》的编辑后，你就觉得自己的身分高于那些没没无名的乐团吧？甚至觉得他们能被选进自己的专栏很幸运，没错吧？”

为什么要说得这么不留情面呢？我愤怒地咬着牙，继续接受五味渊的言语攻势。

“你觉得可以凭一己之力拯救音乐人，这就是太看得起自己，对认真做音乐的人也很失礼。你根本无法拯救musique。”

我终于理解他的话中之意。五味渊相当生气，因为他和我一样，不，比我看过

太多优秀的音乐人销声匿迹，不希望我轻松地就将拯救他人这种事挂在嘴上。

但即使明白他话里的心思，我还是被情绪冲昏了头，忍不住开口反驳：

“……五味渊老板，你觉得musique解散也没关鲧吗？你也认可他们是很优秀的乐团啊！”

“那也没办法，靠音乐吃饭本来就很困难。如果他们已经做出决定，早点解散对他们的人生才是最好的。”

“musique会选择解散都是因为那个盗用他们社群账号的家伙，要是他们真的解散了，就等同屈服于恶意啊。这是不对的。”

“你敢肯定他们真的是被盗用账号吗？也可能是某个团员发的贴文吧？你敢说绝对不是有团员厌倦了乐团表演、又不敢表明退团，只好出此下策让乐团解散？”

“要是这样的话，让不想玩音乐的团员退出就好，musique也能继续下去了。”

“他们的音乐，作曲人名义可是所有乐团成员喔。没有得到现任四名团员同意

的话，就没办法行使著作权了。虽然根据著作权法，只有在持有正当理由的情况

才能拒绝行使权利，但既然是想要让乐团解散的家伙，也无法预测他会拿出什么理由拒绝吧？”

我这才体会到五味渊是个多么悲观的人，正因如此，更不想让他阻碍我的行动。

“或许无法完美解决，但可能真的能拯救musique也说不定啊！我想拯救musique这件事难道是错误的吗？”

“借用《RQ》的力量提升乐团的知名度，再依赖我解决社群账号的问题，然后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你打算将所有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吗？”

他每句话都刻意说得刺耳，我的忍耐也终于到了极限。

“够了！我不会再拜托你了！ 大笨蛋！”

我用力捶了五味渊包在破布般衣服里的手臂，跑出了Legend。

5

一年前当我还是个大学生时，也玩着乐团。

我负贵的位置是贝斯兼主唱。贝斯是刚进大学才学的，虽然还是个新手，但幸好团员并不嫌弃，和我一起努力经营乐团、举办表演，在热音社也得到不错的评价。在表演上完成满意的演奏时、自创歌曲得到反馈时、观众炒热气氛时得到的满足感，对我来说都是无与伦比的感受。

只要是玩过乐团的人，肯定都梦想过成为专业音乐人、靠玩乐团生活吧？我也不例外。怀抱着远超过自身才能和努力的远大梦想，羡慕着更受欢迎的乐团。在热音社的活动上被其他乐团抢走压轴演出的宝座时，或是社团的其他乐团在比赛上得奖时，我都忍不住心生嫉妒。

因此当我确定进入《RQ》杂志出版社时，老实说内心松了一口气。《RQ》是社团人手一本的杂志，而这样一间大家憧憬的出版社录用了我。虽然无法当上职业音乐人，但我可是做到了同等厉害的事呢。毕竟一样是以音乐维生的工作啊！

实际上，热音社的朋友知道消息后也纷纷夸谮我。每当我看着朋友一边寻找工作，同时又无法放弃成为职业音乐人梦想时，内心都忍不住冒出“我可是要在《RQ》工作的，和你们可不一样”的想法。这样的心态很丑陋，但我是靠着轻视他们来安慰无法当上音乐人的自己。多亏了《RQ》，我那颗因嫉妒经历辉煌的音乐人而自顾自受伤的自尊心，总算得以修补回来。

直到大学毕业、真正在《RQ》开始工作以后，我以为这份自以为是就像含在口中的糖果渐渐融化殆尽，然而……

五味渊说得或许没错。我在评价无名乐团的音乐同时，可能也暗自轻视那些尚

未成气候的乐手。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更无法掉头回Legend向五味渊低头。

从Legend逃回家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前往自家附近的居酒屋喝酒，回家后又灌了酒精浓度高的罐装烧酒鸡尾酒，不知不觉就醉得一塌糊涂、嚎啕大哭。

隔天早上，我按着发疼的头起床走到镜子前，发现自己眼皮肿得不成人形。幸好今天是星期六，我也没有约会。用冷水洗完脸后，感觉脑袋终于轻松了一些。

就承认自己内心丑陋的部分吧。我确实一直以来对许多人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藉此沉浸在优越感中，保护自己的自尊心。我应该感到羞愧、并且好好反省才行。

但是，musique是不一样的。我打从心底热爱他们的音乐，对他们抱着尊敬之情。我可以大声地说，自己是真心不希望他们解散，想要助他们一臂之力。

我不知道在大久保和五味渊不帮忙的情况下自己能做到些什么，但我还是会尽力而为。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拍了拍双颊，接着立刻拿起手机联络musique的团员。在五味渊的批评说教后，我想拯救musique的念头反而更强烈了。

6

两个星期后，musique举办了表演，地点正巧在对我来说有些尴尬的Legend。

musique在主流出道前就是以Legend做为主要表演场地，出道后行程由经纪公司一手安排，似乎无法自由决定演出。而这次的表演是主办方Legend向经纪公司提出邀约所促成的。

我在当天表演开始前来到Legend，五味渊在观众区角落抽着烟。他肯定看见我了，却没做出任何反应。

想到自己那天骂了他笨蛋后就逃回家，实在很难为情。但是，五味渊对我的指贵是正确的，更不用说我至今为止受到他许多帮助，必须低头道歉才行。

我下定决心走向五味渊，心脏怦怦作响。

“五味渊老……”

然而，五味渊却别过头不看我。

虽然立刻遇到挫折，但要修复关系必须趁早才行。我转向他面对的方向，再次

出声：

“五味渊老板。”

没想到五味渊同样再次转过头，就是不肯看我一眼。

我内心升起一股怒火。这是四十多岁的男人该有的行为吗？我明明要和你道歉了啊，你却连听都不想听吗

我鼓起脸颊，掉头就走。我真是太蠢了，还认真想着要和这种家伙和好！我再也不理他了！

舞台上顺利地进行着乐团表演，很快就轮到musique出场了。他们的演奏依旧稳定，却感受不到了气势。毕竟面对堆积如山的问题和解散危机，无法投入表演也在所难免吧。

表演结束后，我在团员的邀请下一同参加musique的庆功宴。

下北泽站附近大楼的地下室居酒屋内，四名团员、来自经纪公司的男性经纪人和一名面熟的女孩子围坐在桌子。我在女孩身旁的位子坐下后，她主动向我打招呼。

“音无小姐，好久不见了。”

她的名字是石馆亚美，是我第一次看musique的表演时和我搭话、帮我引介musique的人。她漂亮的金发依旧闪耀不已。

我回了她，“好久不见”后，就和大家一起等待饮料上桌。在浦贺渚的“干杯”下所有人举起杯子，气氛不算欢快的庆功宴开始后，我重新面向石馆开口：

“musique的表演还是很棒呢。”

“是啊 ！渚是我的英雄喔 。”

“英雄？”

我并不是想挑“女生的话应该是女英雄吧？”这种性别上的语病，只是觉得她的说法很特别。

“之前也说过，我和渚是高中同学，从那时开始就是一起弹吉他、唱歌的音乐伙伴。我们会去看彼此的街头演奏或Live House表演，有点互相竞争，同时也并肩作战的心情。我喜欢渚做的音乐，渚也称赞过我写的乐曲。”

原来是这样啊。我一直觉得石馆看起来也像玩音乐的人，看来我的直觉是正确的。

“我现在几乎不进行表演了。虽然也曾梦想过进入音乐业界，但放弃了。渚则是持续玩着音乐，终于主流出道，她现在就是我的梦想。因此我想在最靠近她的地方，看着她活跃的模样。”

石馆虽然是对着我说话，但座位实在太狭窄了，不知不觉中变成所有人都转过来仔细聆听。

“亚美……”浦贺小声唤出石馆的名字，眼中充满泪光。

现在的气氛正是时候，我转向浦贺开口：

“还有人这么期待看见你们活跃的姿态，乐团果然还是不能解散啊！为了让乐团继续下去，我们来一个个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我不想要解散。音无小姐，请帮助我们吧，拜托你了 。”

其他团员带着些许疑惑的表情，也配合她一起低下头喊：“拜托你了。”大家内心都是不想解散的啊。事情总算有所进展，我松了一口气。

这种时候逞强也没有用，我首先报告了大久保拒绝提供特辑和第二次专栏采访的消息，也诚实表明五味渊不愿意帮忙。团员明显地意志消沉了起来。

“但正因为如此，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无论如何都要找出社群账号意外的真相。你们可以多告诉我一些细节吗？”

“我知道了。”浦贺点点头。

第一起意外发生在一月中旬。musique的账号在半夜一点半左右发表了一篇贴文，批评不久前同台演出的人气乐团。

“第一个发现贴文的是我。”津崎举手说道：“当时文章已经发出约二十分钟左右。我看到的瞬间吓得心脏都停了，虽然立刻删除，但还是在网络上扩散开来，到处都是文章截图。”

有人储存了文章的画面重新发表在社群网站上，因此即使原先的贴文删除，也还是留下了纪录。

“你删文之后还做了什么吗？”

“我先联络了团员。浦贺和鲛岛很快就回覆我，但佐久间迟迟没回讯息……”

“那个时间我早就睡了，没注意到你的讯息。”

佐久间说。考虑到事情发生的时间点，就算睡着了也不奇怪。

“我、浦贺和鲛岛都表示文章不是自己发表的，所以推测可能是佐久间做的。直到隔天早上，佐久间才回复说发文者不是他。”

“我一开始也相信大家的话，认为是账号被盗用，因此更改了密码。”

Musique使用的社群网站是以账号和密码进行登入，账号是公开信息，不是关系人士也能轻易取得。也就是说只要知道密码，任谁都能自由登入musique的帐号。因此与其说盗用账号，也可能是有团员将密码泄露给了其他人。

“你们有人曾告诉其他人密码吗？或是有没有头绪可能不小心透露给谁呢？”

浦贺回答了我的问题：

“团员都不承认是自己的过失。但话说回来，当时的密码也使用很久了，很难保证密码防范得滴水不漏。因此趁这个机会换了新密码，彼此也约好绝对不会再让密码泄漏出去，没想到……”

第二篇文章在第一次发文的一个月后、也就是二月中旬出现，时段同样在半夜。文章内容也与上次无异，是批判不久前同台演出的人气乐团。

“这次是我发现后删文的。”

鲛岛说。他立刻联络团员，而这次只有津崎没回覆。针对自己当时在做什么津崎回答说：

“在睡觉啊。我比较敏感，只要一点声音就会醒过来，所以睡觉的时候会关掉手机的通知。”

如此一来，半夜没有回应也是理所当然的。津崎说他到隔天早上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隔天，经纪公司找来musique的团员，一起商讨这次的事情。然而，当时依旧没有团员承认贴文是自己发表的，也强烈否认是密码泄漏所致。

“我们更改密码才过了一个月而已，而且为了避免发生相同的事，大家都相当谨慎，绝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新密码。”

浦贺加重语气强调，但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密码的话，反过来说就表示贴文只可能是团员发表的。她越是坚持不是乐团的过失，反而越加深团员之间的嫌隙。

经纪公司劝他们删除账号，一群人为此沟通了许久。而musique也坚持留下帐号，结果以再次更改密码收场。

开口说道：

然而，就像在嘲笑他们的努力般，第三则贴文在三月上旬的深夜出现了。浦贺开口说道：

“当时是我发现贴文删除的。我也联络了团员，这次只有津崎和佐久间回了讯息……”

“我当晚参加了聚会，喝得很醉。回家后马上倒头就睡，到早上才醒过来。”

鲛岛有些自暴自弃地为自己辩驳。

贴文和前两次一样是攻击过去同台演出的乐团，由于提到表演时的事情，看起

来很像是团员自己发表的内容。即使乐团发出了账号遭盗用的声明，社群网站上还是盛传这都是团员酒醉乘兴发文的推测。

“我身为经纪人，已经尽可能站在团员这一边。但是相同的事情连续发生三次，无法再包庇他们了。就算不删除账号，至少在问题解决前也非得暂时关闭账号不可。”男性经纪人口气沉重地说。团员也反抗不了这个决定。虽然也向警方通报处理，但目前没发现任何账号遭盗用的痕迹，结果还是无法抹清团员的嫌疑，情况始终没有好转。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我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样听起来，犯人不可能是团员以外的其他人呢。”

佐久间露出受伤的表情。

“音无小姐果然也怀疑我们啊。”

“不是的，”我慌张地继续说明：“只是觉得不能以一般的方式思考而已。我一直都是以犯人是其他人做为前提的。”

“但是其他人没办法发文啊。”

津崎露出疑惑的表情。

总之我先将内心的想法说出口。

“我听说过，账号被盗用除了可能是密码遭窃之外，原因也可能出在应用程序或其他网站上的账号绑定功能。”

“我们也调查过了，没有一点奇怪的痕迹。”

浦贺信誓旦旦地说，果然他们也讨论过这种可能性。

“可以查得到账号的贴文是从哪台装置发表的吗？”

“好像没留下这么详细的纪录。”

“但我记得应该能查到登入纪录吧？有奇怪的地方吗？”

登入纪录是账号从什么装置登入的详细资料。以musique的账号来说，肯定会留下从团员的手机、计算机或平板计算机登入帐号的所有时间纪录。要是登人纪录中出现团员都没印象的资料，就可以推论出是盗用账号的装置。

然而，佐久间的回答并不乐观。

“这方面我们也调查了，完全没有可疑的登入纪录 。”

如果没有团员以外的登入纪录，就只能推测是从团员使用的装置登入的了……我差点脱口而出，赶紧捣住嘴巴。

众人陷入沉默，现场一片凝重。经纪人像是想逃离这股气氛般伸手拿起筷子，我们也跟着安静地吃起眼前的料理。生鱼片相当新鲜、炖煮料理的调味也很美味，但味觉和心情却无法搭上线，这顿饭吃得像是在嚼砂般食不知味。

我一边动着嘴巴，脑中不断地思考。现在断定文章是团员发的还太早了，也可

能团员漏看了哪笔登入纪录也说不定。我再度以账号被盗用的前提展开推论：

“不好意思，我再问一次，密码真的没泄漏出去吗？”

津崎一脸烦躁地回答：

“如果一次的话还有可能，但已经发生了三次，其中还有刚换过的密码，所以我不认为是密码泄漏出去的问题。毕竟我们也没将密码写在纸上啊。”

那么，还有什么其他方法呢？我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其他可能性。

“有没有可能是住在一起的家人擅自碰了你们的装置？”

使用团员的登入装置，就不会在登入纪录上留下可疑的痕迹了。而且如果是在登入状态的装置上使用，也就不需要知道密码。

我自觉这是精明的切入点，但浦贺露出阴沉的表情

“或许吧……我、佐久间和津崎都是一个人住。”

我反射性地看向鲛岛，他摆了摆手。

“慢着，我现在确实和女友同居。但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发文时间我是醒着的，手机和电脑都在手边。不可能是女友或其他人使用我的装置。”

“那第三次的时候呢？你当时睡着了吧？”

“那天晚上女友刚好回老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才想着机会难得，在外头尽情地喝了几杯。”

鲛岛的发言存在几分可信度还有待商榷，不过一旦开始怀疑团员的证词就会没完没了。我现在决定要相信团员是清白的，就必须假设他们说的都是实话。

“话说回来，贴文都是在半夜发表，会不会是排定发文的功能……”

排定发文指的是让文章在预先设定好的时间自动公开。假设使用排定发文的功能，就算发文当下没有人动到登入帐号的装置，也无法构成不在场证明。

这个推论再连结到“犯人瞒着团员使用装置实时发文，因此发文当下能就近取得装置的人嫌疑最大”的假设，也就是说，排定贴文对犯人而言能降低被起疑的风险。

然而，津崎冷静地驳回我的推论：

“那个社群网站没有排定发文的功能，也不能用外挂程序预约发文。”

看来团员早就讨论过这个可能性。津崎笃定地说他们在网络上仔细查过，不存

在可以预约发表贴文的方法。

这样一来，只能推断贴文还是在半夜发表的。当时团员的装置都在自己手边。只有团员本人可以使用，贴文是如何张贴出来的依旧是个谜团。

“嗯……那像是备份复制手机之类的呢……”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备份复袭手机的运作，以致说出来自己也感到逞强。

“备份复制手机只能同步手机里的资料吧？我想应该没办法连账号的登入状态都同步，至少密码更改后绝对不可能登入。”

这个推论经佐久间否定后也不成立了。关于犯人如何盗用账号的讨论，完全陷

入胶着状态。

不过还有别条路可以走。手法只要找出犯人后再问就好，最重要的是：到底是谁做的。

“你们最近是否感觉到来自其他人的敌意呢？”

“敌意……吗？”

“或是反过来说，猛烈的爱意之类的……总之就是来自别人的强烈情感。”

团员陷入一阵思索后，佐久间小声地说：

“津崎的跟踪狂……

“跟踪狂？”

我下意识地反问，看见津崎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还不确定是不是跟踪狂……大概在一月底的时候，我半夜睡到一半，玄关突

然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声音大到吵醒了你吗？”

“不，是轻轻敲门的声音，但我很容易被细微的声音惊醒。”

刚才津崎也说过自己比较敏感，只要一点声音就会醒过来，因此睡觉时都会关掉手机通知。我忍不住想，如果是自己的话，肯定不会发现什么微弱的敲门声，一觉到天亮。

“虽然有点可怕，但不是很让人在意吗？所以我就走到玄关打开门，结果外头没半个人。当时我以为只是自己听错了。”

没想到过了一个星期，又发生相同的事：半夜的敲门声与无人的玄关外头。

“真是毛骨悚然啊。”

我忍不住颤抖起来，就女性而言，这种事让人本能地感受到自身安全受到威胁。

“津崎拥有很多女粉丝。当时团员间也讨论过，该不会是有粉丝查到他家地址而跑过去，半夜吵醒津崎从远方偷看他之类的。”

佐久间说道。也因为如此，他们便称恶作剧的人为跟踪狂。

“之后呢？”

津崎一脸摸不着头绪地回答：

“第三次敲门恶作剧之后，突然间就不再出现了。结果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是谁干的。”

虽然确实有让人在意的事情，但现在是要找出发表攻击性贴文的犯人，不知道跟踪狂的真实身分就算不上是有用的情报。况且目前也很难断定发文和敲门有所关。

“还有其他可能对你们怀有恨意的人吗？”

我重新问了一次，但没得到肯定的回答。浦贺消沉地说：

“要说嫉妒之类的，毕竟是这样的世界，就算有人看不惯我们主流出道也不奇怪……但如果要指出特定人士的话，我实在想不到。”

我忍不住发出低吟。结果不但找不出可疑的人，唯一可能发文的只有团员自已，老实说我真的举双手投降了。

五味渊的脸浮现在我脑海中。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从目前的信息中推理出真相吧？然而，我也立刻想起了他转头不看我的反应，内心升起一股怒气。谁要拜托那种家伙啊！

庆功宴依旧笼罩着守灵般的气氛，团员、经纪人和石馆都小口小口地喝着酒。我逞强地发出豪语：

“我一定会找出真相的。乐团到底要不要解散，等那之后再来决定吧。”

7

我虽然摆出一副自信十足的样子，却不像五味渊拥有推理出真相的能力。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哎……”

我坐在《RQ》编辑部办公桌前叹了口气，也不管会不会被其他人瞧见。这时，大久保出现在我身边。

“音无，你怎么了啊？”

“主编，其实啊……

我向大久保转述了难以解决musique问题的来龙去脉。虽然在询间能否安排特辑时也大致说明过一次，但大久保听到事情没有任何进展时，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我可不会因为同情就允许做特辑的喔。”

“我已经放弃特辑了，只是无论如何都想拯救musique……”

“不是有个适合的人选吗？你每次有困难时都会拜托阿龙吧？”

我还没告诉大久保自己和五味渊闹翻的事。五味渊和大久保是朋友，我又以《RQ》编辑的身分受到五味渊不少照顾，在这样的立场下，实在没有勇气向大久保坦承

然而，也不能一直隐瞒下去。我下定决心开口：

“我和五味渊老板不久前吵了一架……

我顺势将五味渊当时对自己说的话，以及之后想道歉却遭拒绝的事都坦白说了出来。庆幸的是，大久保并未生气。

“看阿龙外表那副德性，却还是像个孩子啊。”

“真的很抱歉，明明是主编特地介绍的……”

“不用在意啦。倒是阿龙这么说你，你有任何想法吗？”

大久保指的是五味渊指责我误认为自己很了不起、看不起无名乐团这件事。

“……我认为他说的不全是错的。我确实会看对象改变说话方式，内心也认为自己在《RQ》编辑部工作是一项成就。如果被问到我是不是因此对访问对象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我也难以否定。”

所以我才去向五味渊道歉，虽然他完全不理睬我。

大久保沉默了一会，丢下一句“等我一下”后离开了我的座位。五分钟后，他

手中拿着一叠纸折了回来。

“你看一看这些。”

我接下了那叠纸，看起来是邮件内容的影印文件。

“这……”

“你是不是认为，我把连载专栏丢给你这新人后就不管事啦？”

我诚实地点了点头。但这话明明是大久保自己说的，他却露出一脸灰心的表情。

“你就不能多信任我一点吗……算了，那不重要。我本来是不想告诉你这件事的，其实每次你写的专栏刊出后，我都会向采访对象询问你的工作态度。这些是他们的回覆，都印在纸上。”

身为主编的大久保竟如此用心地为我这个菜鸟做后援，我完全不知道。

我开始读起纸上的内容。第一张是来自已解散的骤雨团员的邮件，其他还有Monoqlo City、Made In Tide和musique等，都是我至今采访过的乐团。

他们的邮件内容如下：

文章引导出乐团：最大的优点，我们非常感激。

音无小姐不只是采访而已，她将乐团的问题当成自己的事，帮我们想办法解决。

音无小姐很健谈，我们也感到很轻松。

第一次接受音乐杂志采访是和音无小姐合作真是太好了。

我们很希望能再次与音无小姐合作。

泪水夺眶而出，无法停止。大久保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模样，笑了出来。

“这实在……太狡猾了。”

我吸着鼻子抗议。大久保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拼命努力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喔。没有一封回信提到你的态度让他们感到不快。音无，你现在还觉得阿龙说的才是正确的吗？”

我说不出话来。大久保看准了我的反应，继续开口：

“阿龙确实很敏锐，懂得观察别人。但不代表他说的话都是正确的。你有自己做事的方式，我觉得你做自己就很好了。”

“主编……谢谢您。”

“明白的话，就快点让无聊的吵架闹剧落幕吧。”

我擦擦眼角，总算抬起了头。

“我试着向五味渊老板道歉了，但他不肯听我说话。”

“嗯……既然如此，就得想一个可以让你们和好的方法才行。”

“主编有什么好方法吗？”

“有喔，很简单的。只要……”

大久保传授给我的方法确实是个好主意，但我在听到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大叫出声：

“我绝对不要！”

8

隔天晚上，我刻意挑了表演结束的时间前往Legend。打开感觉比往常更沉重的大门，五味渊倚靠在吧台边抽着烟。

“五味渊老板。”

我出声搭话，五味渊没有别开脸。正当我以为他今天终于愿意听我说话时，他对着我的方向吐出浓厚的白烟。

个人真是太过分了！我内心这么想，但忍耐了下来。我像泾淋淋的小狗般摇头挥开白烟，开口说道：

“我听了Legends的唱片，就是那张‘下北传说’。”

原本眼神空洞的五味渊突然面露惊讶，我赶紧使出下一招。

“我觉得非常棒，感谢你的推荐。”

这就是大久保传授给我的泌诀。重点就是：称赞五味渊做的音乐。

当初在Live House听到五味渊的乐团表演时，他们的音乐实在逊到将我当场击倒。五味渊甚至在去年十二月硬是塞给了我一张收录十首歌、全长四十分钟的专辑唱片。那张我连碰都不敢碰、始终未拆封的唱片，昨晚我下定决心从头到尾听完了。

宛如地狱般的四十分钟。音乐逊到突破界限，中途好几次都让我想按下停止键，拿出唱片碎成两半。我的脸颊如同处在热带般燥热，身体却像位于寒带般冰冷颤抖，眼眶溢出的泪水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太煎熬了。但是，我真的听了。虽然“很棒”和“感谢”都是违心之论，至少“我听了Legends的唱片”这句话不是谎言。而且眼前只要敷衍地称赞一下就好，不会露出马脚的。

五味渊垂下眼，脸颊好像稍微变红了。他用细微到几乎要消失的声音，低声问道：

“……你觉得棒在哪里？”

“首先是歌词很真率。现在的歌词都过于花稍、太想引人注目了，五味渊老板直白的歌词引起了我的共鸣。

多亏音乐杂志编辑的工作，增进了自己对不太喜欢的音乐也能够称赞的技能。五味渊对我的发言没露出一丝怀疑

“还有吗？”

“演奏方面也相当细致，听得出来演奏者技巧高超。从吉他的声音中更是能感受到乐手的坚持。”

“然后呢？”

“再来最重要的，就是五味渊老板的歌声了，在兼具魅力和魄力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点伤感。明明你们的音乐有这么多优点，为什么不受世人青睐呢？我真是想不透。”

五味渊终于抬起了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温泉蛋，你真是太懂了！”

他突然抱住了我。我忍下内心“这是性骚扰！”的怒吼。

平常不太流露出感情的五味渊竟然这么地开心，大久保的方法实在太有效了。总算是和五味渊成功和好了……但我却感到一股复杂的心情，彷佛自己将重要的灵魂出卖给了摇滚乐的恶魔。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懂我的音乐。看来是连载专栏的工作让你更懂得分辨音乐的优劣哪。我的音乐好在哪里，你能再多和我说一些吗？”

之后整整三十分钟，我陷入言不由衷地称赞五味渊的困境之中。要是在哪里说错一句话，我为了讨好五味渊所做的辛苦就白费了。直到五味渊露出彷佛饱餐一顿般的满足表情后，我才终于切入正题。

“其实啊，我有件事想拜托身兼天才歌手和最强乐团颌导者的五味渊老板……”

“喔？有什么事这么需要我吗？真是没办法，我就特别帮你一次……你说说看吧。”

我将前天在庆功宴上听来的musique社群账号事件详细说了一次。五味渊也不再对我想帮助musique的心情做出批评或指责。

“……事情就是这样，五味渊老板发现了什么吗？”

我说到一个段落后，如此反问五味渊。他露出微妙的表情思考了一会，开口说道：

“你能叫musique的所有团员过来吗？我有件事想确认。”

要他们这么晚来到这里可能太过勉强了，我边这样想着边联络团员，结果刚好所有人都回覆可以到场。一个小时后，musique的四名团员出现在Legend。

我担心五味渊该不会突然宣布犯人就在团员之中，幸好事情并没有如此发展。五味渊只是向团员提出了要求。

“可以让我看一下你们手边的某个东西吗？”

团员全露出困惑的表情，浦贺代表大家开口：

“但是你没告诉我们要带东西出来……”

“没关系，是你们一定会带在身上的东西。”

五味渊接着说出“某个东西”是什么，也确实是他们肯定会带在身上的物品，也立刻遵照指示拿了出来。

五味渊比对了团员各自拿出的“某个东西”后，低声说：

“我想得果然没错。”

“五味渊老板，你发现了什么吗？”

五味渊点点头，他接下来的发言出乎所有人预料之外。

“这件事……说不定都是我害的。”

9

大家聚在Legend的那晚隔天，musique的社群账号复活了。他们发出一篇贴文，向造成大家困扰致歉，并发誓今后会谨慎地管理账号。

之后的一个星期相安无事，直到再一个星期后的某天深夜，佐久间基信传来了讯息：

音无小姐，请马上来我家一趟。地址是……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我收到讯息后通知五味渊，他立刻回覆“我立刻过去”。

我和五味渊在佐久间住的公寓前会合，找到讯息上写的房间后连门铃都没按直接开门走了进去。musique的团员全聚集在屋内，四个人围着跪坐在地上的一个人影。

我靠近他们，开口说道：

“犯人果然就是你呢。”

“……什么意思？”

刘海遮住了石馆亚美的眼睛，她声音颤抖地否认自己的罪行。

五味渊将musique聚集在Legend的那天，他要求团员出示的“某个东西”就是团员自家的钥匙。

“如果是钥匙的话，就算不事先提醒，大家确实都会带在身上没错。”

团员并未理睬恍然大悟的我，分别从皮包和口袋中掏出钥匙让五味渊看。三名男性团员的是普通的锁筒钥匙，浦贺的则是难以复制的管状钥匙。

可是，为什么要看大家的钥匙呢？我还在讶异时，却听到五味渊低声说完，“我想得果然没错”又语出惊人地自白可能是自己的错，更是惊讶得说不知道如何反应。

“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五味渊老板害的？钥匙和社群账号的发文到底有什么关系……”

五味渊将钥匙还给团员，开口说道：

“既然密码不可能泄漏出去、也没有可疑的登入纪录，只能合理推测贴文是从团员手边已经登入帐号的装置发表的了。”

“你果然在怀疑我们吗？”

五味渊伸手制止了试图争辩的佐久间，继续往下说：

“我不是怀疑你们，另外也没怀疑鲛岛的同居女友。我认为是别人偷偷使用了你们的装置°”

这句话让团员暂时冷静了下来，但我无法接受五味渊的说词。

“怎么办到的？文章发表的时候团员都在家里，没有其他人动他们的手机或电脑啊。”

“不一定吧？不是有些人睡着了吗？”

空气一瞬间凝结，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我无法置信地开口：

“该不会……犯人是趁团员睡着时，使用他们的装置发文的吧？”

“你说得没错，而且犯人还潜入了睡着团员的家中。”

四名团员的脸上浮现出绝望的表情。

“请等一下。确实文章发表的时间都刚好有一名团员在睡觉，但都是不同人啊。犯人连续潜入某个团员家的假设并不成立。”

佐久间虽然铁青着脸反驳，但他似乎也预料到五味渊的回答。

“那就代表犯人是轮流潜入各团员的家了吧？所以每篇贴文都是从不同装置发出去的，我猜八成是手机吧？”

也就是说，犯人至少潜入三个人的家：发表第一篇贴文时是佐久间、 第二次是津崎、第三次则是鲛岛。

“太胡扯了我们在睡觉时，房门可是好好地锁上的啊。”

鲛岛提出反驳，但五味渊没事般地回答：

“那就是犯人手上有备份钥匙了。”

“所有团员家的备份钥匙吗？怎么办到的？”

“不是有个机会能取得所有人的钥匙吗？”

所有人面露惊讶，五味渊又补上一句：

“所以我才说了，说不定是我害的。”

我终于想通了。

“是指表演的时候吧？通常大家在演出时都顾不到自己的贵重物品。”

我也有过在Live House上台表演的经验，相当清楚保管贵重物品对表演者来说意想不到地麻烦。我自己会将贵重物品带到舞台上或托付给值得信赖的朋友，但主要是钱包和手机而已，钥匙就不太在意了。

一般来说，Live House的后台是谁都可以进出的，有心人士确实可以从表演者丢在后台的行李中取出钥匙。

五味渊用力地点头

“犯人趁musique上台表演时前往后台，用复制粘土之类的工具取得所有团员家的备份钥匙，这并不困难。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由于musique主要在Legend举办表演，犯人是在这里犯案的可能性相当高。”

Legend的后台确实是所有演出乐团共享的空间，就算有非相关人士出入也不奇怪。再加上台上有乐团演出时，后台几乎不会有人，犯人有充足时间可以制作备份钥匙。

“真是这样的话，虽然最大的过错当然是犯人，但我没有妥善处理Legend表演者的贵重物品管理问题，也有责任。”

不少Live House都提倡保管贵重物品是自身的责任，因此怪到五味渊身上就太过分了。这并不只是Legend的问题，可能是Live House业界都该考量的事情。

“虽然明白了备份钥匙的推论了，但刚才要我们出示钥匙又有什么用意呢？”

浦贺歪头问道，五味渊露出锐利的目光。

“我推测身为女性的浦贺会住在安全措施完整的地方，使用的钥匙也难以复

袭，因此犯人并未潜入浦贺的家，应该说没办法侵入才对。看了你们的钥匙后，我发现自己的推测没错，才更确信犯人是使用备份钥匙潜入了团员的家。”

浦贺在三次发文的时间都醒着，犯人的确没有潜入她家，但是……

“说不定我刚好是第四个目标啊？”

五味渊坚定地摇头回答：

“如果假设犯人的手法是趁团员睡着潜入屋子操作手机的话，鲛岛比你更难成为目标。他和独居的你们不同，家里还有同居女友在。”

犯人是犯下侵入住宅罪，必定会极力避开被屋主当场发现的可能性，因此独居远比两人居住的屋子风险还低。即便如此，犯人还是先挑选有同居人的鲛岛下这表示犯人有着想潜入浦贺家却无法如愿的理由。五味渊在确认团员的钥匙后，证明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

“就算犯人进不了浦贺家，也不需要特地轮流找其他团员下手吧？只要挑某个人，一直去他家不就好了吗？”

五味渊轻松回答了佐久间的疑问：

“要是贴文都在同个人睡觉时发出的话，犯人的手法就很容易被察觉出来。为了防止手法曝光，犯人就算冒着危险也要轮流潜入其他团员的家。”

“话说回来，犯人又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住址的呢？”

鲛岛脸色苍白地问道。

“只要在表演结束后偷偷尾随你们就行了吧？这并不困难。”

“那么，犯人要如何知道我们睡着了呢？”

“我想犯人是守在外面从窗户监视、等待关灯的那一刻吧？只要再稍等一段时间，住户就会睡着了。”

“就算熄灯了，也不代表人睡着了啊？”

“所以犯人敲门了啊。”

“敲门？”津崎忍不住提高声调，“ 所以和跟踪狂事件有关咯？”

“没错。犯人敲门确认屋里的人有没有反应后，才用钥匙开门潜入的。只有对声音敏感的津崎三次都被敲门声给惊醒，让犯人放弃潜入他家。以犯人的角度来看，第二次发文其实已经是第四次尝试进入津崎家了。”

“就算犯人成功潜入屋内，要如何在不吵醒团员的情况下取得手机呢？手机解锁的问题又该怎么解决？”

五味渊并非没考虑过我提出的症结。

“不管是PIN码、密码或图形锁，只要团员解锁手机时在旁边偷看并记下来就成了。指纹锁的话，就趁本人睡觉时用对方手指解锁就好。脸部辨识的难度虽然比较高……你们有人是用脸部辨识吗？”

没有人举手。四名团员中有两个人使用图形锁，另外两人是PIN码。

真相就是：犯人使用备份钥匙潜入团员家、以团员的手机发文。在场没有人提出异议。然而，犯人选择这么繁复又高风险的手法，却只是为了在社群网站发表文章，这样的执着让我不寒而栗。

浦贺支支吾吾地开口发问：

“听完你的推论……犯人来看过我们的表演，而且频繁到可以批评和我们同台演出的三组乐团。还能知道团员住哪里、 甚至看得到大家解锁手机的样子，也就是说是我们身边的人。五味渊老板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浦贺一定也对犯人的身分有头绪了吧。五味渊沉默不回答，过了一会才开口：

“我还没有证据，所以打算对犯人设下陷阱。我需要你们几个团员的帮助。”

陷阱就是：重新打开musique的账号，诱使犯人再发表一次贴文，然后让团员在家中等待犯人潜入。由于犯人没有浦质家的备份钥匙、鲛岛有同居女友、津崎则对声音很敏感，五味渊断定犯人会再次试着潜入佐久间的家。于是，逮补犯人的重大责任就落在佐久间身上。

虽然想过计划顺利成功的可能性不高，没想到犯人真的掉入了陷阱。和我们猜想的一样，犯人就是石馆亚美。

“装傻也没用。你是为了用musique的社群账号发文才潜入屋子的吧？”

在我的逼问下，维持跪坐姿势的石馆露出挣扎的表情反驳：

“我看到佐久间走进这栋公寓，因为好奇才偷看一下而已……我不知道什么社群账号的事。”

“你在操作手机时不能戴手套吧？只要好好调查，就能在潜入过的屋子里发现你的指纹，你已经无处可逃了。”

我紧盯着她赤裸的双手说完，石馆沉默以对。话说回来，她现在已经是侵入他人住宅的现行犯，只要警察开始搜证，就能找出石馆潜入其他团员家的证据了吧。这样一来，她也无法再否认自己和发文事件无关了。

“亚美……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浦贺蹲下身子，与石馆齐平视线问道。石馆犹豫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懂为什么。我只是……很羡慕渚。”

我想起了石馆在提起浦贺时说过的那句“有点互相竞争、同时也并肩作战的心情。”

“我和诸是在高中时变得要好的。我的唱歌和吉他技巧都比较强，在观众前表

演的经验也更多，比渚还受欢迎。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浦贺没有出声反驳，只是盯着石馆。

“可是，我们的立场却在不知不觉间调换了。组了musique的渚成长为当红乐团，而我则失去了女高中生这个身分的特殊性，音乐表演也变得比以前更少，最后放弃了音乐之路。时间过得越久，两人之间的差距就越来越大。”

虽然很残酷，但这种事情并不少见。音乐女神并不会对所有人都露出平等的笑容。

“但我还是打从心底支持着诸的。musique决定主流出道时，我感到像是自己的荣耀般高兴不已……同个瞬间，我也无法压抑对渚的羡慕。对渚的成功开心的自己、嫉妒到要发狂的自己，我彷佛要被撕裂成了两半……我好痛苦，想要结束这一切，不知不觉中脑内只思考着要如何摧毁musique的未来。只要musique消失，我就能从这种痛苦中解脱了。”

石馆双手撑着地板，流着泪水哽咽地说。

我环视musique的团员。他们明明可以对石馆发怒的，每个人脸上却都毫无一丝怒气，只是露出同情的表情。面对从不缺席一场表演，还会参加乐团庆功宴的石馆，不只是浦贺，连其他团员也无法狠下心对她生气吧。

石馆害得无辜的musique濒临解散，确实犯了大错。然而，我很能体会她痛苦的心情。看着石馆亚美，我觉得她可能就是走错一步后的我自己。让这样的我将石馆交给警方、结束一切骚动，这样真的好吗？

我往前踏出一步，稍微挤开浦贺，站在石馆正前方。

“我啊，以前也玩过乐团，也梦想过成为专业音乐人。”

石馆抬起泪水纵横的脸。

“虽然我的梦想没有实现，但现在成为了《RQ》的编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我在工作上得到了成就感，已经不会再看不起无法成为专业音乐人的自己了。”

我过去确实以当上 《RQ》编辑这件事安慰自己。但如果我就这样满足了，反而会开始志得意满，无法全心投入工作。大久保让我看的邮件内容，证明了我的努力成果。

“要变成什么样的人”是没有结论的。就算成为了音乐人，如果做出无聊的音乐演奏技巧也没有长进，也只会越来越看不起自己吧？不管成为什么都好，自己拥有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不是只有当上音乐人才会幸福，也不是成为名人、从事大家羡慕的工作才会快乐。你今后一定也能成为某种身分的人。如果有那种闲时间阻碍别人，倒不如去寻找能像音乐一样让自己沉迷其中的事，然后拼命努力看看！”

由才出社会一年的我说这种话，可能还是太嫩了，然而，石馆对我点了点头。

“是的……我会加油的。”

石馆重新对团员低头道歉。或许不能说她受到了原谅吧，但团员之间的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

我转头望向五味渊，像是在说：“怎么样啊？”

五味渊露出了微笑。

10

musique的团员虽然似乎不想将事情闹大，但考量到乐团受到的损失，也难以无罪赦免石馆。最后，石馆在浦贺的陪同下向警察自首，以侵入住宅罪移送法办。

石馆在自白中坦承备份钥匙是在Legend的后台取样的。她趁musique上台表演时潜入后台，以压模复制钥匙形状。五味渊认为这起事件自己也有责任，便在Legend增设了置物柜。

musique在社群网站上解释了攻击性贴文的真相，原先指责的网友突然风向一转，开始同情起他们来。讽刺的是，musique因为这一连串的骚动提升了知名度，发售初期成绩不佳的出道专辑开始热卖。虽然石馆一开始是想逼迫乐团解散，现在

看来，反而将musique从经济困难中解救出来。所以说，人生真是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啊。不管怎么样，好作品卖得好，自然是最棒的结果了。

因此，musique也收回了解散的决定。结果虽然要归功于五味渊，但我也算是成功将musique从解散危机中解救了出来。总而言之一切都顺利解决，真是太好了。

接着，时间来到了四月，我迎来出社会后的第二年。

“音无，过来一下。”

校稿完最新一期《RQ》的四月下旬某日，大久保把我叫去他的座位旁。

“主编，什么事？”

大久保躺在旋转椅的椅背上，向我开口：

“你的专栏会在七月交棒给新人。”

我倒抽一口气，但仔细想想，这样的安排也是理所当然。

“你今后的工作是负责更活跃的乐团和音乐人，要好好准备啊……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发着呆，连大久保“音无该不会是听无我说的话吧？”的谐音笑话都听不进耳里。

这样啊……我已经不再需要常常跑Legend了啊。

忙乱的新年度结束后来到了六月，我写完最后一篇专栏稿，出发前往Legend。

我走出下北泽站，看见等待会合的路人、贩售剧场门票的剧团成员。走过无数次的南口商店街依旧充满活力。我不经意地抬起头，满是夕阳余晖的天空如同我第一次踏进下北泽时看见的风景。

经过了一年，下北泽在车站前的开发工程下摇身一变。工程好像还没结束，所以今后还会继续改变吧。

然而，传承在下北泽各处、对音乐的热情肯定丝毫没有改变吧。我也在心底抱着如此冀望。

我搭上住商混合大楼的电梯来到三楼，推开沉重的大门。我走向今天也在观众区角落抽着烟的五味渊，深深地低下头。

“一年来感谢五味渊老板的照顾，多亏了您，我顺利结束了连载专栏的工作。”

“这样啊。”五味渊低声说道，我抬起脸。

“今后可能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经常前来打扰五味渊老板。但专栏将由新人接替负责，之后或许要请您多加照顾新人也说不定，届时请再多多指教。”

五味渊吐出白烟，脸上挂着笑容说道：

“不用再看到弥，我反而乐得轻松哪。”

我也笑着回答：

“我也是呢。”

我不想要就这样离开，于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五味渊在抽完一整根烟的时间后，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

“……反正你也很闲吧，偶尔过来一下也无妨。”

真是不坦率的家伙！但我就是为了听到这句话，才不离开的。

“说得也是。虽然我可是忙得要命，但还是得照顾可爱的新人嘛。我想来的时候会再来的。”

我如此说道，难掩因为开心而上扬的嘴角。

虽说也可以留下来看表演，但害羞的情绪让我还是决定今天先回家。五味渊应该也和我一样吧。他没有看向我，只是猛烈地一根接一根抽着烟。

我再次向五味渊敬了礼，正要转头离开时，手提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人是大久保祥一

“喂，我是音无。”

乐团还没开始表演，我便直接接起电话。主编的声音一反平时的悠哉，听起来相当急切。

“音无，你冷静听我说。”

“好的……怎么了吗？”

我感到困惑，话筒另一端传来主编沉重的吸气声。

“新人辞职了。”

“……啥？”

“他辞职了啦。刚才交出了辞呈。我虽然想挽留，但对方似乎心意已决。”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所有音乐爱好者都如此憧憬、在数千分之一录取率下拔得头筹才能进入的《RQ》编辑部，新人竟然辞职了？而且才待了两个月而已！

“辞职的理由是什么？”

“他说是个人因素。我没仔细问，不知道详情，但肯定不是什么重大理由吧。”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RQ》 编辑这个头衔，让我自豪到甚至被五味渊认定高高在上，也曾是我人生中某段时期的心灵支柱，没想到对其他人而言是没有价值的事物。

《RQ》 编辑部只录用少数菁英，每年释出的招募名额都相当稀少，有时甚至没有名额。今年也只预定录取一名新人而已。

“音无，所以啊……”

“是的？”

“要请你再负责一年的专栏了。拜托你啦。”

电话挂断了。我像空壳般呆立在原地，五味渊惊讶地看向我。

“温泉蛋，怎么啦？”

我双手交叠在身体前方，再次向五味渊低下头。

“五味渊老板……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了！”

我抬起脸，看见烟蒂从五味渊张开的嘴中掉落在地。

今天，无论是在下北泽、其他某个城市，或是日本的某处，都有音乐人对音乐投入热情持续地努力着吧。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杂志编辑，无法帮得上太大的忙。但是，我希望这个世界能让做出美好音乐的人仰赖音乐而活。毕竟我们大家都是受到音乐的鼓舞和安慰、感受音乐带来的乐趣，一边生活着的啊。

我希望能尽自己所能，支持这些音乐人。我想为最喜爱的音乐献上人生，并且能够聆听音乐人来自灵魂的呼喊一无论是绝望、孤独、幸福、欢喜。这就是我，音无多摩子活着的意义。

虽然我还是不成熟的新手编辑，接下来也要继续努力——再怎么微小的声音，我都会用耳朵好好倾听的。